第29章 第29章 苏府夜宴·始

龙首博山炉的香气缓缓缭绕升空,桌案后赵祉合上章奏,轻轻揉捏眉心,朝中虽然已经有臣子提出要太后撤帘归政之事,却因此而被英国公连同符忱这些老臣子上疏罢黜,此刻看着太后允许此议的朱批他却无能为力,直叫他心底晕出一丝愤怒。

赵祉后仰躺在龙椅之上,这时,阎文礼拿着密信过来,“官家,手底下的人今日刚送来了定王喜欢的那位苏府四娘子的记录——”

他侧首瞥了一眼心腹低头呈上的密信,随手拿过来拆开,他同自己说,这只是太过无聊为了打发时间所以才窥探一下目前枯燥且压抑朝政之外的事。

边拆开,他还想,如意郎喜欢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展开密信,赵祉看着纸上的字迹,从好奇惬意到慢慢凝眸,最终聚精会神,反复斟酌,心底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阎文礼好奇地盯着身边的年轻的帝王,他一向总是更隐忍些、也冷淡一些,如今却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撒手一直看下去,然后翻页,一张、两张、三张,总共有三张,他反复摩挲,重复去看。

最后把这三张纸叠好放入信封中,目光失神地落入远处大开的殿门露出的池中假山,凉薄些的唇一翕一张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

阎文礼以为赵祉在同他发问,他不由地发出‘嗯’的问音。

赵祉回过头,淡笑,“既然是如意郎喜欢的娘子,就通知知制诰拟旨,由你带着圣旨到户部侍郎苏顼那里宣读赐婚之旨——”

“是——”

阎文礼下了殿阶,却又想起一事,转过身似是在确认地问道:“官家要给将这位苏四娘子赐给定王做侍妾?”

赵祉摇头道:“不,赐婚她与定王为侧妃——”

阎文礼内心如翻涌的涛浪一般,下头人传来的消息他听了本以为官家是不会愿意让那娘子做定王的侧妃,结果实在出人意料,他立即道:“奴婢这便去促成此事——”

有青衣少年内侍过来递茶,将茶盏稳当放入龙案边,便拿着漆盘往柱后隐身了去,赵祉拿起茶盏,啜了口茶水,不由一笑,官伎出身、罪臣之后尚且能脱籍改命,他也不会一直受人傀儡,不能掌权,这种仿佛带着共通的心情,倒是让他不愿意为门第出身偏见而真让她于定王府身居低位。

虽然不知她到底长什么模样,但可以想见是个生性坚毅之人,她入了定王府,自然也能代行简氏所不能守的职责。

还有一方面,他的思虑是,既然她救了如意郎,便如同救他,如意郎的母亲临死前求他照顾好他,这是他的承诺,定王喜欢她,一个侧妃之位有什么吝啬赠予的?

所以,他很快就如定王信中所求一样下旨赐婚。

此刻,心中先前的烦闷仿佛一扫而空,赵祉踱步走下台阶,看着午后殿外的景色,霞光遍布天际,御园的花朵开了又谢,候鸟南飞,冬日犹凛,但春未尝不可待。

*

入了夜,翠微服侍苏缦换了一身软胭色的窄袖长禙,挑着灯前去梅蕊轩赴宴,听说苏顼请了勾栏处的名手琼二娘说书讲史,她是个女子却擅长口技,极会逗乐于人,能作男声,扮成秀才也容貌俊美,颇受追捧。

宴会在临水亭子的外头,院子的几抔梅种已开,气温回暖,月夜赏梅听戏吃酒,清风薄夜诗意动人,苏缦刚一过去,众星捧月的老太太就朝她招手,一脸慈祥道:“四娘,你过祖母这里来坐——”

苏缦当即笑盈盈地过去,坐在老太太身边,搀扶她的胳膊,同她笑语一阵。

一旁的苏宝珠看得牙关咬紧,扭头依偎在魏氏怀中,魏氏自然将方才的一切看在心里,她也恨,自打私生女回来之后她对苏顼的恨意全部倾泻到了她身上,因此才吃了亏,吃一堑,她能忍。

魏氏如是想,却还是不由地狠厉地扫过一眼正在说笑的老夫人和苏缦。

苏宝珠一旁的苏云珠攥着手帕轻轻掩唇,神色隐隐露出一丝寂寥,看着另一小桌上的安氏和薛氏,再看看苏宝珠和夫人魏氏,又瞧见上首苏缦同老夫人之间的亲昵,咬了咬唇,桌上佳肴琳琅,品着梅露酒,却觉得了无意思。

台上的琼二娘已经扮了俊俏男子讲史妙趣横生,语言滑稽,掺入了不少野史,苏云珠瞧着忍不住笑了笑,这时,苏顼过来,坐在老夫人身边的桌子旁,苏德言姗姗来迟,一脸老实道:“父亲,祖母安好——”

苏顼眼中划过一抹亮色,抚须道:“我身体很好,你祖母也很好,若多温习诗书,便更好了,今日我考察你的四书经义,都背得不错,不用太拘谨——”

老夫人也跟着道:“今日宴会,你坐到你父亲身边来同我们都说说话——”

苏德言有些不敢置信,平日里这样的家宴都是苏审言坐在父亲身边,他、也可以吗?

苏顼也在这时露出一抹笑意,“便听你祖母的。”

苏德言拱手一礼这才过来小心翼翼地安坐,梅蕊轩里头有好些宽大的桌椅是用来宴客的,如今是家中小聚,自然只是赏梅观月品酒聚会,桌子不大,酒菜摆得满溢。

魏氏见到苏顼对苏德言的态度亲近,她心头越发不是滋味,可怜她的亲儿子审言还在清心院里关着温书,苏顼不肯将他放出来,魏氏转头看了眼脸上还兀自得意的薛氏一眼,薛氏也注意到她的目光,连忙低下头,敛眉闭眼。

安氏则是时不时瞧看苏宝珠身边坐着的苏云珠,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到底是她身份差,也不会做人,不能给她生个弟弟或是兄长,害云珠无依无靠的,都怪她这个做娘的。

薛氏转头瞧见安氏一脸忧愁的模样,低声骂道:“一日日的臊眉搭眼给谁看?”

安氏回过头去,一言不发,唇抿得紧紧的,薛氏心头又升起一丝愉悦之感,转而将那股不安覆盖了下去。

苏宝珠、苏缦、苏云珠一个接一个给苏顼、苏德言见礼,苏顼今日明显是想做个慈父,彰显一下他在这个家中的威严,老夫人重获治家之权高兴,魏氏因着前段时候的事有意迎合,家中贤妻美妾儿女皆在,倒是比以往难得的其乐融融。

苏缦抬头仰望中天,今夜没有星光,天黑如幕,过去数年,她曾经抬头去看,都是一样。

清风拂过,院外的腊梅花飘花落,一阵琵琶声悠扬混合着女子的歌声由近及远,苏缦握酒盏的手顿住触及唇角,恰逢老夫人递来桂花糖饼,她笑着应下咬了一口,转而夹菜品酒,一种灼热的痛感在皮肤缓缓侵袭,痒意无穷无尽,她按捺着自己想挠的手,想见自己的脸应该已经变得浮肿了些。

老夫人惊地咦了一声,“你怎么脸上这么红?”

苏缦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兴许酒中有敏感之物,被风一吹脸起了红疹,我这样实在太难瞧了些,我还是戴上风帽好些——”

老夫人见此点点头,苏缦身边的翠微便帮她戴好了风帽,纱幔遮住了脸颊,半见不见。

苏缦还在隐忍,脑海中却在想,不知道那天她有没有见到她的脸,无论如何,必须谨慎,苏氏很少出金锁楼,先避过去这一回。

众人的目光都被远处走近的红衣红裙女子所吸引住了目光,她的脸半张被雪白薄纱遮住,上半张露出天生秀约的眉,动人的眼,小巧的鼻,虽然只有半张却也是标准的美人,此刻抱着琵琶袅袅婷婷,显得美而脱俗。

气氛也从之前的其乐融融变得僵滞,苏缦转头透过帽帘的缝隙看见老夫人眼中的犹豫,老夫人转头瞧苏顼,苏顼的眼里是难言的复杂,他立即反应过来,三两步走到苏氏面前,握住她的手,将自己身上的深蓝斗篷给她系好,这一幕落在魏氏和薛氏安氏眼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苏顼态度耐人寻味,至少苏缦是这样觉得,他淡淡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晚些时候,我会回去陪你的。”

苏氏从来到现在只盯着苏顼一个人,此刻她也旁人若无,只和他说话,“如今在这里的都是你家里人,而我不用来,可我想来,不然,这府里都不知道我是你的谁——”

声音飘渺,仿佛含愁带怨,苏缦所见苏顼的妻妾都不敢同他这样说,过后却觉得冷淡平静,带着一种极致的平静,仿佛压抑中迸发的热焰熄灭后的宁静。

苏顼拂过她无尘的肩头,转而对老仆道:“送她回去罢——”

老夫人盯着苏氏隐隐失神,魏氏转头瞧见老夫人的情形,心中冷笑,哪里有这样做婆母的?她就因为苏顼如此放任这个贱妾?

虽然这样想,可她却站起来,笑着走到苏顼身边,劝道:“妹妹既然来了,就不妨同我们一起坐下,一家人总得有一家人的样子,让妹妹同薛氏安氏一同坐着说说话,平日我都见不着。”

她试探着苏顼的态度,过去老夫人家宅中占着上风在对苏氏入府时提出不希望苏顼纳这么个官伎出身的女子进来,她就因为接纳苏氏入府重新得到了苏顼的支持。

她不喜欢苏氏,如同不喜欢安氏薛氏,但只要她入局,她总是还有机会夺回家中权柄。

苏氏此时仿佛才注意除苏顼之外的人,她再一次看向苏顼,最终主动道:“你说的对,这是你的家中,我是不该来的。”

苏顼手肘暗地辖制她的背脊,将她揽在心口一侧,明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沉静地转过头对魏氏道:“她身体不好,不会留在这里,魏氏,做好儿媳当回去陪母亲说话,不用过来掺合。”

魏氏听此,只能转身回去,绞紧手中的丝帕。

苏顼在苏氏耳边耳语几句,便坐回了原位,朝郭黯抬抬手,郭黯便请苏氏离开,苏氏转头目光掠过在座的一家人,他们才是一家人。

苏氏很快在郭黯的陪同下,离开这里,消失在夜色之中,苏氏过来又离开,宴会也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琼二娘讲荆轲刺秦、又讲明皇贵妃,活灵活现、生动至极。

不远不近,直至了尾声,府上的打赏自然不会少了去。

老太太也从苏氏过来的震惊中抽离,随后听琼二娘讲明皇贵妃却没有那么地投入在听,反倒是垂泪,苏顼看过来低声问道:“母亲做什么哭泣?”

老太太反应过来,陷入一种难以解释的困境,吞吞吐吐给不出一个解释来。

一旁苏缦出声道:“父亲,方才明皇思念贵妃,祖母怕是都听哭了——”

苏云珠、苏宝珠她们是女儿家,自然也听得动了情、入了神,苏顼瞧了瞧,最终没再继续发问,而是问她道:“你戴着风帽做什么?”

苏缦摘下遮蔽的风貌,露出一张双颊发红的脸,眼带歉意,“父亲,我多喝了酒,不知怎的,被风一吹,浑身难受——”

老太太也立即道:“方才我见她脸红得吓人,年轻女孩子家到底是娇嫩些,风一吹头疼脑热不多怪。”

苏缦敛目抚须道:“如此,还是须多加注意些——”

苏缦笑道:“多谢父亲——”

幸好她备了丸药,服过一粒,药物作用,身体的症状有所缓解。

不知怎么的,苏顼忽然想起苏缦来了没多久,苏氏曾在缠绵的夜晚怀疑她在小阁上瞧见了陌生人,其实母亲搬走后他不欲再有人住到锦心阁去,苏缦只是意外而已,再说她不会久待在这里,迟早一年内她就会嫁给定王,影响不了他什么事。

此刻,苏顼心头却浮起丝丝缕缕的怀疑来,是她吗?如果是她,那么她便有些不识好歹了,一个乡野间的低贱女子,来到他府上,却不懂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就意味着容易跳脱掌控,不懂得服从,他收她这个女儿不是白收的。

苏宝珠却在这时讽刺一笑,“当然娇嫩,不然怎么用着定王给的名贵琉璃钗,自己还备着千金难买的乐晕锦?妹妹住在府上顶好的院子,瞧着不是外头来的,竟是府上从小娇生惯养的娘子一样!”

苏顼心头一动,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看向苏缦,“乐晕锦?你偷偷备了这样的东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素锦书
连载中飞花逐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