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苏缦和翠微被郡主亲自送出了符府门口,好巧不巧路遇上熟人,符罗绮从马车上下来,马车旁骑马的人收束缰绳,一袭石青织锦衣袍头戴幞巾,少年人腰间别了折扇,形容俊美,身形高大。
少年人的目光落在绿绮身上,少女敛容端色,一副对他毫不在意的神情,他心中生出些许奇异的滋味,故作不在乎,拿出腰间别的折扇朝少女身旁那出众的蓝裙女子拱手,“在下是定国公公子骆璞存,这厢有礼!”
苏缦心想,他就是那个原本是绿绮的未婚夫,后来改和符罗绮订婚的人。
苏缦欠身回礼,那少年人微微一笑,然后对着绿绮拱手,“郡主,在下有礼了——”
绿绮看了他和符罗绮一眼,转而扭过头不受这一礼,在她心里,自从来了汴京,没有几个好人,唯有哥哥和苏缦姐姐才是对她真心好的人。
骆璞存见了她这一副不愿搭理她的样子,心中苦笑,她好似很讨厌他。
马车上的符罗绮见到这一幕心中生恨,今日他是陪她一同去参加马球会的,怎么偏巧回来便撞上了符绿绮?她的名声变差后符绿绮的名声逐渐变好,母亲为了她多番思量办了场马球会,试探骆家的态度,好在骆家夫人那边没什么变化,老夫人还让骆璞存送她回来。
符罗绮下了马车,径直走到苏缦面前,鄙夷道:“你不过是宝珠家的私生女!也敢出来攀附我们符府?姐姐,你堂堂一个郡主,倒是阿猫阿狗都能和你为伍?”
苏缦转首,绿绮面上隐隐浮现愤怒,她伸手攥住她的胳膊,绿绮看过来时她摇了摇头,苏缦转而对嚣张的符罗绮道:“我是阿猫阿狗,宝珠姐姐是什么?原来在符三娘子这里,宝珠姐姐算不得人啊——也是,我们在郡主面前到底懂得何为尊贵,不像三娘子你,似犬吠,见人即咬,分不清郡主和自己谁大谁小。”
“你骂我是犬?”
符罗绮瞬间气愤,扬手想打人,却顾忌到在场还有自己的未婚夫,转头看向骆璞存,“骆公子,你瞧瞧,我这姐姐平日都是和什么人交往——”
骆璞存果真上前来,对同安郡主道:“郡主,你的家事某无意参与,可符三娘子到底是某的未婚妻子,你不规束一下身边之人吗?”
绿绮攥紧拳头鼓起勇气站在苏缦身前,对上骆璞存,“规束?苏缦乃是侍郎府上的四娘子,官宦之女,何须我来管束?她要说什么,本便是她的自由!既然骆公子说这是我家的事,你又何必上赶着过来替符罗绮要个说法?真想做这个公道,不如等她嫁去你们骆家再说!到时我必定洗耳恭听!”
骆璞存怔了怔,眼前的碧裙少女眼中噙着润泽,说出话的却掷地有声,他收回自己失态的神色,而是低头轻咳一声,摇摇折扇,“郡主说的对,某确实不该操之过急——”
接着,他便转移视线,看向苏缦,神态是后来的恭敬,“原来是秋蟹诗会上的头名女才子苏四娘子,在下不识,真是目拙——”
苏缦且看他彬彬有礼,说话做事滴水不漏,面上露出一丝好笑,“识不识得我是不要紧的,骆公子,你该识得眼前之人原是你未婚妻子,如今你送她妹妹回家,遇上了她,不顾妹妹挑衅在先,反倒过来恶人先动手,逼郡主向她妹妹道歉,既然自己做了恶人,又充面子当什么好人?”
骆璞存愣住,这位四娘子也太过直接了些!直叫他这样的场面人都装不下去。
骆璞存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无地自容的感觉,不过好歹他脑子灵活,知道场面不对,便迅速收好折扇拱手一礼,“四娘子好生一张巧嘴,不过某无意做恶人,既然符三娘子已经到家,某这便告辞了——”
离开前还不忘对着绿绮一笑,“符二娘子,后会有期——”
符罗绮看着骆璞存转身而去,跺跺脚,喊道:“骆郎——”
可骆璞存直接踩鞍上马,调转马头离开此地。
符罗绮当然听清了骆璞存临别前同绿绮说过的话,恨恨地盯了绿绮一眼,“他是我的未婚夫!你以后离他远点!”
绿绮直直地回看她,“既然那么喜欢他,你便好好抓牢了去,我从前不要的东西,现在也不会要!”
符罗绮心中更生淤堵之气,不再发一言,转头进了府去。
苏缦看着符罗绮消失在眼前,转首拉住绿绮的手,看着她从刚才的硬气瞬间变得平静,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还有眼底退回去依旧残留的点点泪痕,“你很好,绿绮,别在意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
绿绮点点头,又是拉住苏缦的手注视了一会儿,“姐姐,我没事,方才多谢你——你快些回家去吧,如今我管家,不怕符罗绮她挤兑我——”
苏缦微微颔首,转身上了马车,翠微也过来跟着一同上去,苏缦掀开车帘同绿绮对视一眼,然后放下车帘,马车缓缓行动,翠微看了看苏缦,心想,四娘子同郡主不过秋蟹诗会一面之后就如此投缘,真是难得。
马车不断行进,苏缦闭目沉思。
拐到一处小巷,蓦地马车撞上了石头,马车突然停住,苏缦掀开手边帘子,车夫过来道:“四娘子,车轮撞上了块大些的石头,我寻人过来帮忙搬走,您且等等,很快便好了——”
苏缦微微颔首,车夫去了拐角,这时,窗边出现了一高大的侍卫,翠微露出惊讶,指着他道:“就是他,上回让我送娘子木盒子的。”
苏缦心下有了计量,“定王让你来做什么?”
那侍卫立马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苏缦,飞快地隐身走了,等到车夫喊人过来把石头搬走后,刚才发生的仿佛从来没有过一样。
车中,苏缦手臂抱着这盒子,一只手将盖子掀开,里头是一只团扇,乐晕锦做的扇面,镶嵌珍珠,彩线绣芙蓉花的式样,扇柄都是凉玉做的,洁白如雪。
翠微看的眼睛都睁大了,想起之前那个慌乱的夜晚过后老爷对四娘子说的话,她越发肯定,定王绝对是喜欢了四娘子,毕竟在主人家做事,嘴巴还是要严些,她立即低下头当作没有看到。
苏缦无奈摇了摇头,他怎么将近回京,想起来要送她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翠微脖子有点酸,苏缦终于合上了盖子,转头看着翠微道:“你不敢看?”
翠微惊地抬起头,立即摇摇头,“您的事情,翠微不敢妄自揣测——”
苏缦颔首,眸光清冷,目光飘然落在她脸颊,“你知道,尤妈妈送你过来的原因是为了什么?”
翠微愣了愣,连忙道:“是照顾好您——”
苏缦坐直移开了目光,“所以,你千万要记住,你来的原因,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哪句话?她脑海蓦然想起‘您的事情翠微不敢擅自揣测’,她心头颤了颤,心想,四娘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小心地看向四娘子,只见她那一张白皙的面庞冷而淡然,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回答道:“是——”
她想,她也该停止做梦了,毕竟她和大公子是没那个可能的,不如好好当差。
马车走远了,巷子另一头出现了一袭黑色劲衣的男子,赫然是符融旭,他追到这里,本是见了她在为他所拒后依然为绿绮出头反击骆璞存,心生歉意而来同她道歉,却见到一个明显干练有素的人接近她给她传递东西,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他越发产生了好奇。
她到底是谁?她的身份可疑,身后的人也可疑,不,她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疑点,一个山间养大的女子,却有着如斯美貌、绝顶才华、见识匪浅。
光她驱使绿绮为她做事这件事,身为绿绮的兄长,他绝不能置之不理。
苏府内
林景昀去见苏审言时,发现清心院多有人把手,不过见是外客来拜访,一时都有些疑虑,好在一个眼边有疤的老仆自称是郭黯过来引着林景昀入院中看望苏审言。
他甫一进去,那老仆就请了公主去喝茶,说是苏顼来请公主叙旧,嘉德公主似乎也并不陌生,抬起手在身边侍女的服侍下转身离开。
林景昀进了屋子,觉得院子中的气压极低,好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之事,让府上这位大公子待遇冷凄。
苏审言正坐在桌案边读书,身上已经好全的,到底是能站起来行动自如,就是连着数日换药,一身的药味不能洗澡着实难受,心头的那股憋闷之气越发汹涌。
见有人过来,放下书卷,绕过屏挡,才发现装画卷的瓷瓶旁立了熟人,换上一副温谦有礼的神情,热情地上前来拉了林景昀过去,“林兄,许久未见——”
林景昀察觉到他这屋子换药的味道,“苏兄,许久未见,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脸色苍白,身体也虚弱了不少——”
林景昀坐在一旁的椅凳上,苏审言慢悠悠地坐回宽椅,大吐苦水,“没什么,被我府上新来的外室女算计了,我父亲因她而鞭打于我,我这些日子不曾出来,便是因为此。”
林景昀轻噢一声,“没想到苏兄这样的富贵之家也有这样说不出的糟心之事——”
苏审言打量林景昀一眼,他认识这位兄台实属偶然,没成想后来他竟然能成为官家钦点的状元郎,还尚了公主,嘉德公主虽然做了寡妇数年却也风韵犹存还是太后独生的女儿,他有这番际遇当真是好福气。
小厮过来上茶,林景昀端起茶盏啜饮几口,风姿翩然,“上回秋蟹诗会,我虽未见其人,却见过那位四娘子的诗,‘宁可抱香死,不惧寒风中’——可见是个身怀风骨之人。”
宴会当日苏审言让苏德言替他去的,当时是个什么情景他自然不知道,眼下听他说,那个私生女还作了诗,似乎林景昀还很欣赏她,苏审言只能尴尬一笑,改退一步道:“林兄,有句话说的好,文品向来不与人品相通,我那位妹妹久居市井乡野,没什么规矩,听了别人说的,自己拿来用也实属寻常。”
林景昀眉间微蹙,不过很快消弭,苏审言这背后议论人长短令他不喜,毕竟他于他有恩,他是听说了他生病这才来拜访,看望过后,自然也是尽了意思。
“苏兄家里的茶是好茶,只是看着苏兄气色还不大好,便不多叨扰——”
苏审言听他这么说,便也起身相送于他,“多谢林兄过来看望于我,等我好了些,便亲自邀请你来我家中喝茶——”
林景昀自然是与苏审言之间好一阵推脱言谢,最终走出房门,来到院中,风过落叶簌簌掉落,林景昀看着掉落的枯叶,心头却一阵翻涌,想起了青桐山里牵挂的人。
林景昀喃喃低声道:“吾妻缦儿,你可安?”
可惜眼前是树木,并不能同人对话。
清泉堂那头苏顼刚好考校完苏德言的学问,他这个儿子天生愚笨,人也长得粗陋,却到底比更为聪明的长子更踏实,好好栽培,日后也未必不能成材,今日考他的书虽有磕绊到底是通篇过了,是以走出房门,他拍了拍苏德言的肩头,“过去父亲是对你严苛了些,老太太说的不错,你是个用功的孩子,只是需要些时间,你还年纪小,多多用功,准备下回考试——”
苏德言有些热泪盈眶,低下头,心头暖意上涌,这一幕被下头的人们看得清楚,觉得这位三少爷兴许是要冒头了。
苏顼继而道:“好了,你回去吧,同你小娘吃饭去——”
苏德言眼睛散发星亮,用力地点点头,拱手一礼,转身离开,这时,却有一位紫衣华服的丽人身后数个侍女跟着进来,他连忙退在一旁行礼,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女子仪容华艳恍如神仙妃子,他立即低下头,不敢再瞧,悄悄退出了院子。
“嘉德公主殿下,苏某不知您来府上,有失远迎——”
嘉德公主轻摇团扇,“本宫恕你无罪,苏侍郎,这么多年未曾见过,乍然因为状元郎和你见面,本宫倒有些不习惯呢——”
苏顼这只老狐狸,多年前就精明得很,和她那个死了个丈夫,是至交好友,她母家俞氏嫁出去生的女儿也被他介绍给他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养子做妻,他可真是占尽了便宜。
苏顼一笑,眼底露出精光,“不习惯到底也会是习惯的,公主不妨来尝尝新茶——”
嘉德公主拿着团扇掩藏唇角,声音变得飘软丝丝缕缕透着试探的轻笑,“茶不好,本宫却是不会喝的——”
苏顼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抬手道:“公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