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落英院一事后,苏缦在府中的日子倒是安稳许多,没事之时便过去老太太的翠石庵那里陪她念经喝茶,老太太喜欢旁人送她经书,故而苏缦一直投其所好,抄写经书送给她。
尤妈妈扶着老太太从蒲团上起来,苏缦便也过去扶她,一同绕到正堂的软靠去方便老太太坐下,苏缦刚坐到下方的椅子上,便见着小厮们抬着三四个沉木大箱过来,说是邢安苏家送来的节礼,眼见年节将至,便托人船运过来的。
苏缦俯首啜茶,雾气模糊她的面容,她也记得,她那祖父苏太公的子女不景气,如今真正在朝为官且官位不低的便是这位养子苏顼,无论如何,到底苏顼是姓了苏,总是可以攀上这层关系。
邢安苏氏中也有仕途失意商海得意的子弟,少不得要奉送节礼,以示亲近。
人走茶凉,苏缦看得分明,谁都不会提及她父亲这样的‘贪污’之人,自然也不会再去管谁亲谁远,只消明辨利益在何处即可,世事如此。
老太太放下茶盏,“都有些什么?打开看看——也让我们都看个稀奇。”
小厮们掀开箱盖,露出里头的锦缎、珍珠、瓷器、茶叶,老太太看向苏缦,笑道:“你陪着我好些日子,可惜我库房里的东西老旧,不总是合适你们年轻娘子的,如今暂管家中,平日这些东西也不是要我来瞧看,索性拿这些邢安来的新东西倒是可以让你挑挑——”
苏缦心知,老太太不光是为了感谢她抄写佛经陪伴说话,也是在变相感谢她为她在家中重振声势。
苏缦却是摇摇头,“多谢祖母,只是家中其他姐妹还没挑,我也不好先来,平日能陪在祖母身边实属幸运,哪里敢想先挑东西的事情——”
苏缦的懂事让苏老太太心中越发满意,想她虽然是外头来的,却也是知书达理、落落大方。
苏老太太缓缓点头,“虽然如此,但你流落在外许久,想来从前过得不好,我记得你爱茶,你便不要推辞,让丫头来挑些去。”
苏缦也没有再继续推脱,看了眼身后的兰穗、兰蕙便让她们去挑拣一两样过来即可。
苏缦觉得时候差不多该告辞了,便站起来,“不打扰祖母午睡,孙女便告辞了。”
苏老太太点点头,苏缦行将离去时,听见苏老太太吩咐道:“挑出品质上好的锦锻、珍珠送去各位娘子的院子,噢,对了,还有苏氏的院子——”
苏缦脚步微顿,苏氏便是苏姨娘,苏顼的宠妾。
苏缦回头看了眼苏老太太,老太太正被人扶着往身后塞了个软枕往后仰躺,苏缦心中陡然生出疑惑,按理来说,苏老太太应该会更偏向儿媳,就算魏氏专横令老太太失望,也绝不会是偏向儿子的某一个妾室。
那么,只有一个缘由,她们认识。
苏缦的脑海中迸发出前些时候听人说老太太是在锦心阁摔倒的才搬来翠石庵的记忆,翠石庵是老太太提出要在府中建个供奉佛龛的地方,老太太不慎扭伤了脚才搬到这里。
如果只是扭伤脚,伤好即可,为什么一定要搬到翠石庵来住?翠石庵明显要比锦心阁小许多,甚至单调简陋了些。
也许,是老太太认出了苏氏,并且她确信苏氏是那个人,可若真的是这样,苏顼未免也太躲躲藏藏,老太太也未免太过惊奇。
苏缦正往前走,遇见了薛姨娘和苏德言守在院门,见她过来,薛姨娘露出一丝心虚,低着头眼神躲避,“四、四娘子——”
苏缦很确定,这位薛姨娘是来寻新靠山的,她人倒是活泛,能屈能伸的。
薛姨娘身后的苏德言见了她,连忙拱手道:“四妹妹——”
苏缦浅浅行礼问好,苏德言却有些迫不及待道:“四妹妹上次的秋蟹诗会作的诗真是好诗,我在外席里听见定国公公子、武功侯公子还有状元郎他们都夸你呢——”
噢?林景昀,苏缦心底掀起一丝波澜,不过她早已经学会处理好额外的思绪确保不露分毫,刻意露出一丝羞色道:“三哥哥莫要同旁人这么说,不然我可羞死了——”
苏德言却很憨实道:“哪里,妹妹的才华是我这个男儿都要羡慕三分的,不知妹妹平日都是如何学的?我真要如妹妹一样能出口成章,平日父亲也不会对我如此鄙弃了——”
苏德言口中的叹息是谁都听得分明,薛姨娘也不由地攥紧了手帕,老太太重新掌管家中,自从老爷发话后,现在落英院也去不成,不如调转过头来,和老太太示好,让她多疼疼德言,劝老爷少苛责他些。
苏缦浅笑道:“也不是什么才华,读书也有读书的规律,做文章也有做文章的依托,治学也是如此,三哥哥背书背得恳切,用的时候却难记起来,不如细细分析再行背诵——”
苏德言一时呆了呆,他平日里的确是一直僵硬死板,之前他去问大哥哥他却是懒得理他,眼下四妹妹看着冷淡却实在是温温柔柔同他讲那些不对之处,他顿时有些茅塞顿开,眼底微润,拱手道:“多谢四妹妹,德言受教了——”
薛姨娘听不懂苏德言受教在哪里,只是盯着苏缦这个小娘子神色不定,转手偷偷拧了苏德言一把,心中嫌弃,怎么倒是同一个小娘子请教,多丢人啊——
尤妈妈过来,神色带了三分傲慢,攥着手帕道:“老太太请两位进去——”
薛姨娘和苏德言朝她道了别便随着尤妈妈往里头去,恰好两个丫头抱着锦锻往这边来,两人只顾着说话,没顾着看前头的人。
“你说送给各院里的娘子好东西也算了,干嘛老夫人要让你给金锁楼的也送一份?”
“谁知道呢?难道老夫人是在讨好老爷?”
“嘻嘻嘻,之前锦心阁的时候老太太还不喜欢金锁楼住着的苏姨娘,定然是改变心意了,毕竟老太太那会儿刚来的时候和夫人斗得很,还不是夫人借苏姨娘的事让老太太偃旗息——”
“住嘴!”
尤妈妈冷冰冰地站在她们面前,她们蓦然停在她身前俱是神情惊慌,尤妈妈挂了抹冷笑,反手给两人一人一个巴掌,翠石庵做事到底是安逸,平时不会责罚奴婢,眼下再不知分寸也知道说错了话,二人连忙低眉俯首哭着求饶道:“妈妈,我们错了——”
尤妈妈训了句,“以后在翠石庵里别让我见到你们近前来,今后就做外头的洒扫奴婢,把这趟的活儿干了,回来跪在墙下,晚饭也别吃了,省的多出许多力气来说话——”
二人低着啜泣,却只能站起来回道:“是——”
尤妈妈转头看向一旁的薛姨娘母子瞬间神色转变平和,“姨娘、三少爷这边请吧——”
薛姨娘心道,原来也不知老夫人身边的这位尤妈妈是个能干角色,听说是邢安老家过来的,到底是个有底子、会办事的人。
苏缦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去,方才所有的对话也丝毫不差地落在她耳朵里,那两个丫头的话说明老夫人之前是对苏姨娘不满的,后来摔那一脚,人是搬去了翠石庵,对苏氏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
苏氏在金锁楼深居浅出,任何寻常人家也不会允许一个妾室如此随意,想起那天夜晚她所窥视的一面,深深觉得恐怕无论是尤妈妈,还是老夫人都知道些她所不清楚的过往之事。
回到锦心阁,翠微迎接上来,笑着道:“四娘子,听说外头樊楼新出今年贮存桃花酒,便宜促销,许多人去买,要不奴婢出去,为您买上一些带回来吃?”
苏缦瞥她一眼,她是想去看看清心院里的苏审言,但是苏审言被管得牢牢的,她是见不着的,不过苏缦摩挲袖边轻飘飘道:“行,那你去罢,记得帮我买份樊楼的炙草鱼——”
翠微眼中瞳影轻晃,苏缦却是从荷包里拿出钱给她,她怔了怔,立时接了过来,“是——”
翠微走远了,苏缦径直走向屋子,推门而入,又坐在了桌案边的宽椅上,兰穗见此边去沏茶给她,兰蕙转身擦拭屋子里的瓷器,苏缦看着她们的动作,却没有真正关注。
她在想,当前最重要的是,她得等消息,从绿绮那里知道她父亲的卷宗,旁的枝节都只是猜测,倘若这个苏家也只是无意中与她还有她记忆里的那个女子凑在一起,那么她所有的猜测是不成立的。
苏缦尝试练字来缓解她心中的那股焦灼感,时间未到,她必须等待绿绮的再一次请柬。
外头起了风,风旋转着树上的枯叶卷到翠微的脚下,翠微想起方才她偷偷去清心院,那么多人严加把守,就连夫人带了自己的食盒都进不去,她只能转头离开。
翠微攥紧手中的银钱正欲完成主子托付的事情,不防有个青年男子过来拿出腰牌给她看,“我是定王府的侍卫,王爷托我给府上苏四娘子送东西来——”
男人说着,脑海里边浮起蹲守数日的经历,到底是给府上娘子送东西,平日也不轻易出来,总归是有些麻烦的,可见他们定王殿下相隔数千里之外也惦记极了这位娘子。
说完便将手上的一个木盒递给翠微,翠微下意识地攥紧了些,虽然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毕竟外男送闺中娘子东西不符礼仪,但她想起当日老爷也并未阻止四娘子去送定王,他们之间是有些不同的。
翠微便接了过来点头道:“好——你放心,我会送到的。”
青年男子见此当即松了口气,道谢后遁走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