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月挂枝梢,落英院却灯火通明,丫头抱着装热水的铜盆,盆上还有粘血的白巾。
趴在榻上的苏审言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咬着枕头,苏顼那三鞭子中了两鞭,也是够他这么个文弱书生伤筋动骨了。
好在已经上了药换了干净衣衫,屏风前坐着的魏氏见妥当了便站起身拉着苏宝珠的手绕进了里头,魏氏一脸心疼地盯着苏审言的脸,她那包裹了绑带的伤手触碰苏审言的脸颊,泪珠唰地不断掉落,“儿啊、儿啊——都是娘没看好你!若是早些知道你的计划,也不至于是如此结果!”
苏宝珠见着亲哥哥的惨状,跌坐在一旁,在他榻边抹泪道:“原来哥哥是假装自己中邪,是我的错!”
魏氏听了这话,眼神变得冷而清明,转头盯着苏宝珠,“什么和你有关?”
苏宝珠却不敢说,她清楚哥哥是母亲的命根子,是她们在这苏府立足的根基,当时、当时她只是小女儿撒娇想让哥哥替她出气,谁料哥哥竟然想出了这样的招!
“说!”
魏氏的语气瞬间严厉许多,苏宝珠被吓得所有的事实原委一骨碌全吐出来。
“母亲,是我偷偷同哥哥讲苏缦害我的事情,你也知道,苏缦那贱人几次三番折辱我,难道哥哥为我出头也不行了吗?”
魏氏反手甩给苏宝珠一个巴掌,她却是用那只伤手打的,苏宝珠猝不及防被打得倒在地上,魏氏走近她面前,蹲下攥着苏宝珠的下颌,眉目散发着冷气,“宝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今日你父亲生气的缘由!母亲和你哥哥被罚的缘由!母亲告诉你,今日我们落英院之所以如此惨烈,绝非是苏缦,而是你!”
苏宝珠怔住,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泪水止不住地流,拿着手帕擦得脸颊通红。
这时,苏审言睁开眼,听见哭声,安慰苏宝珠道:“妹妹,你别哭了,你哥哥我还有命在——”
魏氏也不欲在苏审言面前继续苛责苏宝珠,而是扑到苏审言身边,握住他的手,“审儿,你怎么能擅自做这样的事情?”
苏审言苍白着脸道:“小觑了那个私生女,宝珠在她身上折了数回,她好歹是这府中的嫡女,是我苏审言的亲妹妹,不容旁人折辱了去!”
不久前,他和翠微在床帏的那回,听说了她晚上起夜碰巧见到苏缦在树下挖东西,匆匆一眼未曾留意太久事后觉得古怪,当成笑谈同他讲了,他便想起了这么个主意。
薛氏,当然好笼络,她是他母亲的狗,她的儿子治学差仰赖他能帮帮他,自然让她装中了邪病,是容易的。
至于道士,是他早已安排好的,魏氏起初以为他真的中邪,不过她要请巫医的时候,他暗中同她讲了计划,魏氏这才请了那些道士过来,陪着他们一起在父亲面前演一出戏,彻底将私生女赶走。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父亲为什么能从一开始便笃定他和薛姨娘都在撒谎?
不等三人继续聊话,郭黯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过来,“夫人,大少爷既然已经上过药,老奴是遵老爷的命令,带人将少爷扛回清心院禁足——”
三人皆是一惊,魏氏的手缓缓摩挲过流下的泪水,“请吧——”
苏宝珠瞬间拦在苏审言面前,“我哥哥伤得这样重,你们难道不知吗?随意轻动病人会加重的,知不知道?贱奴!这可是府上的大少爷,未来的进士!”
郭黯这老仆眼边一道疤,年纪老迈,眼睛浑浊不堪,让盯着他的人也不由地心生嫌弃想要躲避之意。
他微微抬手,四个仆人随意将苏宝珠推到一边,拿着被褥裹起苏审言将他扛在肩头,强行带离这里,苏审言慌了叫道:“母亲!妹妹——”
苏宝珠去追却最终被门槛绊倒,鹅黄的披帛弯弯绕绕缠了一身,形容狼狈,这时魏氏到了她身边扶她起来,苏宝珠神情不解透出焦急,“母亲,你是这个府上的主母!凭什么那个贱奴敢当着你的面带走哥哥!哥哥他身上还有伤!父亲他难道不知道吗?”
魏氏忽地冷笑,“那个贱奴跟在你父亲身边替他做事多年,他做事就是你父亲的意思,好啊苏顼,你当真是无情无义!这么多年,他的心不在我这里,他的人也不在这里,我想着至少还有你和审儿,他爱去金锁楼便去罢,可他对你们也如此无情,当着所有人下我的面子,我后悔、后悔嫁了他!”
“从今以后,苏顼别想我再对他有半分的夫妻情分!”
苏宝珠担忧地看向魏氏,“母亲——”
魏氏拍了拍苏宝珠的手,“宝珠,学着静待时机,看着是坏事也不一定就是坏事,等到你哥哥扬眉吐气的那天,谁都不能再低瞧了我们去!”
苏宝珠眼眶盈了泪珠,趴在魏氏怀中,不断点头。
*
景福殿
珠帘之后,太后看着亲近内侍呈上来的烧肉,拿着银针刺了一颗,放入口中,咀嚼三次,咽入喉中,看着珠帘下的年轻帝王,眼中光亮晦烁不明,“官家有心了,老身倒是初回尝这烧肉,可有名字?”
赵祉已经换了一身,头戴帝王幞巾,身穿玄裳素衬,挎了朱红镶金玉的革带缠腰,闻言浅笑,“是五味烧肉,大娘娘慈母之心,为国政操劳多年,孩儿不忍,便出宫去想为大娘娘寻得汴京风味。”
太后透出珠帘看向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想起今日皇后那头传来的密报,英国公也在她派出人去搜寻时入宫劝她,莫要继续下去,否则两人之间必然撕破脸皮,势同水火。
太后轻噢一声,拂过珠帘,指甲上的蔻丹如血,她试着想看清他,毕竟他从生下来就养在她宫中,她状似无意问道:“听说庄公寐生之母武姜因做噩梦受惊难产便厌恶于他,后与幼子共叔段谋庄公之位,你说亲生之母,亦有害人,吾听闻民间却有狼拾人之子养大成人,给予乳汁,皇帝,你说说,亲母养母,到底哪个更亲呢?”
赵祉略微低下的头让太后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已经从幼时一点大长到甚至高过她,他不再孱弱需要母亲。
赵祉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生母亦能偏心害子,养母亦会因怜悯之心救子,所看的,端是母亲的心,有做母亲的心待之,子便是亲子,亦会奉母为母,而不想其他——”
太后的眼底露出满意的笑,走下玉阶,站在赵祉面前,扶着他道:“你说的不错,不光母亲要有做母亲的心,儿子也要有为子的态度。”
‘态度’二字让赵祉内心警醒起来,太后看似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她在提醒他,以后不要越过规矩。
赵祉却不硬接,而是扮演真挚道:“母亲说的对,所以孩儿费尽周折搜寻这民间烧肉献给母亲,便是心中想为母亲尽孝之意。”
太后也收回了试探,转过身道:“夜深了,明日便是早朝,皇帝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说着,太后又转过头,笑道:“一会儿奏折会送到你面前,皇帝盖章即可。”
赵祉心头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感,却被脸上的温笑掩饰,朝太后拱手一礼,“儿子明白,时候不早,便不打扰母亲,望您早些休息——”
太后颔首过后,走入珠帘之内,见着皇帝走远了,太后坐在华椅上,手肘撑着额边,乌黑发鬓处处可见白丝,眼角眉梢爬上了皱纹,不过多年保养得宜之下依旧可以窥见年轻时姿容出众。
内侍端着茶过来,太后接过茶却没动,而是握着茶盏,“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呢?”
老内侍敛眸不敢多说,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太后轻巧一笑,揭开茶盖,热气缭绕升入空气中,不见踪影。
赵祉刚踏进福宁殿,便遇见一宫婢神色匆匆却被小内侍们拦住,他转头瞥了阎文礼一眼,他身边这个伴他长大的内侍,是他可信赖的心腹,“你去问问——”
“是——”
阎文礼走过去同那婢女对答几句话,便走了过来同皇帝道:“官家,是皇后娘娘过来请您去坤宁殿——”
赵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她是在向朕示威?”
阎文礼躬着身体,不带丝毫感情道:“官家已经许久未踏足后宫,皇后娘娘关切您的去向,也是由心而发——”
由心而发?赵祉更觉可笑,“让她不必来请——”
赵祉脚步一顿,乍然转过身道:“你跟她说,朕去俞德妃那里——”
阎文礼不明所以,俞德妃是俞家的女儿,皇后郭氏是勋臣与俞氏联姻之女,官家这是想制衡引起对立?
“是——”
阎文礼过去同那婢女说了,婢女果然脸色一变,早早地回去。
赵祉正想踏入福宁殿,阎文礼连忙道:“官家不是要去俞德妃那里?”
赵祉摇头,他只是想回击一下皇后的不知分寸,她明知他对她无意,立她为后与太后有关,她却因此而越发借太后的势干预他的行动举止,他若去何处喝茶哪里用膳,哪宫的人便在第二日后被她折磨、针对,他宁愿不踏足后宫,以免多生麻烦。
“只是搪塞皇后的,还真以为朕对去后宫参与这些妇人之争有兴趣?”
阎文礼噢一声,连忙伺候着赵祉入内寝休憩。
赵祉一袭素色长衫坐在床榻边,袖子里忽然掉出了一只玉簪,这只是普通的素玉簪子,清透白色的长条状物。
手中摩挲了一会儿,他便躺在榻上,换了手持的十八颗木患子流苏念珠,双手叠握,闭目安睡,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女子的模样,一双淡漠冷寂的眼,蓦然倒是让他觉得亲切。
飞花:没有兴趣参与妇人之争?略略略,后面男主会亲自上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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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中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