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中邪

苏缦抱着手中的烧肉纸包刚进了府里头,便见着一个丫头领着老道带着几个徒弟径直往里头去,苏缦多看了几眼,随手抓住一旁观看这场面的丫头问道:“为何来了道士?”

丫头神色紧张道:“回四娘子,薛姨娘和大少爷中了邪,夫人派人来驱邪——”

苏缦轻噢一声,“对了,父亲,父亲他可在?”

丫头点点头,苏缦松开了丫头的手,往锦心阁走去,一入了院子,翠微便迎了过来,苏缦将手中的纸包丢给翠微,“我去尝了烧肉,还带了些,你同院子里的人分了罢——”

翠微不疑有他,嗅了嗅纸包散发的肉香,笑着点点头,转去分给小溪吃。

这时,兰穗、兰蕙也过来,苏缦瞥了她们一眼,“你们也尝尝这宋婆婆家的烧肉,符家二娘子说极好吃的。”

“是——”

苏缦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手臂绕过绳索,手指摩挲额头,此刻,锦心阁倒是一派其乐融融,与突然闯入这院子里的道士们的凶神恶煞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首的老道一身道衣,手拿桃木剑,指着她院子里的一颗树下,“这里所藏的东西,便是诱使大少爷、薛姨娘发病的源头!有人利用厌胜之术来残害了府中贵人的生机,用心险恶,须得挖出埋藏之物,才能让大少爷、薛姨娘的病彻底好全。”

站在老道身边的魏氏眼中露出一丝得逞,语调却是缓慢而带着疑惑,“这里是我府上四娘子住的地方,难道你是在说住在这里的人其心险恶?”

老道抚摸胡须,“贫道观察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此处居所原本一片安详,却因为有克害贵人之人住入,致使府中不得安宁、灾祸不断,灾星行压胜,自然无比害人,不仅要去除灾物保大少爷、薛姨娘恢复如常,更要去除灾星使得府中久得安稳!”

苏缦扭头看向这侃侃而谈的老道,只差不说她就是灾星。

苏缦反而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请道长快去去除灾物——”

魏氏一怔,心头惊疑不定,旋即又心下自我安慰,她定是死到临头,所以只能装作镇定。

当下出声吩咐道:“那便着人挖出来!”

苏缦依旧坐在秋千上,看着小厮们挖土,笑意逐渐加深。

那些小厮在树下挖了许久,直到天将近黑了,也没有任何东西出来,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为首的一个走过去撞着胆子道:“回夫人,没有——”

道长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站在此处仿佛接不了先前的词一般,这时,一直不露面的苏顼乍然出现在这里,“既然这里没有,那都随本官去瞧瞧,我府上的大少爷、薛氏到底是不是还在犯疯?”

魏氏神色慌了几分,怨毒地看向苏缦,苏缦却浅浅一笑,站起身,朝苏顼欠身行礼,“是——”

苏审言、薛氏都被安置在落英院,他们的犯疯非常骇人,苏审言形容枯槁喊着疼痛在地上滚来滚去,薛氏则是口吐白沫神志不清,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便像是早有预谋一般,都倒在了地上。

苏顼走到他们晕倒的地面,制止了丫头们过来扶他们。

“拿热茶水来,将他们浇醒!”

一时,下头的人们都不敢动作,毕竟大少爷可是大少爷,薛氏姨娘又是府中公子的生母,到底都是有身份的。

“还要我说第二遍?”

滚烫的茶水浇在身上,烫得没吃过苦的苏审言当即一躲,坐了起来,薛姨娘则被烫得滋哇乱叫一通。

苏审言还会装,假装手指按着额头仿佛刚刚转醒,姨娘薛氏直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不发一言。

“父亲,我没有印象,这里是母亲的地方,我怎么会这里?”

苏顼的眸光不复以往的慈爱,而是狠狠地盯着他,目光如炬,“让他们都下去——”

苏顼身边的老管事郭黯从腰间拿出银钱给了道士,那些道士初时有些不明所以,很快,他们就都被请走了去。

待郭黯回来,手中便拿着一根竹鞭,苏顼接了过来,抬手便朝苏审言身上抽去,苏审言被抽地嗷叫一声,“父亲——”

苏顼攥着鞭子,厉色道:“你住在自己院子里,是让你来参与内宅的腌臢事来的?你要准备省试,身为我苏顼的嫡子,得中进士,不负邢安苏氏累世官宦的名声!可懂?”

苏审言顿时维持不住,他到底是个书生,倒在地上捂着头,心知,自己装病的事情已经被拆穿,当即痛地求饶,“父亲,我知错了!”

苏顼又是一鞭,“你是个男子,便当顶天立地,勾结着内宅妇人去做诬陷你四妹妹的事!知不知羞?”

苏审言抱头鼠窜,他原本是抱着为亲妹妹出口气想的,如今苏顼这么说,特别是苏缦的目光不远不近地落在他身上,直叫苏审言狼狈异常,“父亲——孩儿错了!孩儿、错了!”

苏顼却又拿起鞭子,准备重重一甩,魏夫人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前去挡在苏审言身上,手攥住鞭子,力道之大,血渗在了手腕上不断滴落。

魏夫人神色哀怆道:“老爷,别打了,别打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审言这样做的,一切的错处都在我!”

苏顼将鞭子掷落在地,踱步到泪流满面的魏夫人面前,屈膝,目光狠戾地看着她,“你的错处,我还未曾计较!身为府中嫡母,你竟然敢让自己的怨恨波及到我苏顼的亲子身上,当真是失职至极——”

原本就在院子里看着场面从开始到如今极具反转的安氏、苏云珠,见着苏顼的冷酷都心头发颤,不敢发一言,苏云珠小心地瞥了苏缦一眼,她为什么能让一向嚣张跋扈的夫人在院子里如此狼狈?

苏缦琢磨着此刻的情形,心知此时苏顼已经不打算真打死苏审言,也不想真为着她这个外人让魏氏下不来台,真正令他动怒的,只是苏审言卷进了后宅的阴谋算计之中误了他府中荣耀,现在的狠话只是给她看,表示他绝不会和定王产生嫌隙。

苏缦适时开口道:“父亲,是那道士信口雌黄,乱出诳语,还请父亲饶过夫人和大哥哥,他们毕竟是苏府的主子,要真让下人们都看过来日后嘲笑也是不利于我们苏府的名声。”

苏顼眼中划过满意,嗖地站起身,甩袖负手,对着魏氏道:“魏氏,你偏听偏信,找不准审言的病处信那道士除病,实乃老眼昏花,这些日子你便不必掌家了,什么时候审言高中你再出来管家,家中之事暂由翠石庵来管——”

魏氏咬着牙,满脸泪花,憋出一个字,“是——”

苏顼看向苏审言,苏审言被这一切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的预料来,他此刻已经不敢再有任何骄矜之色,“你——从今日起,禁足在自己院子里,不许再出一步,直到省试前!”

苏审言抱头痛哭,“是——孩儿明白。”

苏顼一步步走近一旁跪着的薛氏,抬脚踹了她一下,薛氏抬起头眼泪直流,她抱住苏顼的大腿,涕泗横流,“老爷,我也是没法子——”

苏顼冷笑一声,“既然没法子,就滚回你的芳林榭,别再到落英院来听你主子的训,好好教德言去,哦,对了,既然你不来,那安氏也不必过来请安,你们都各自在院子里安分些——”

安姨娘立即欠身答道:“是——”

薛氏连连磕头道:“妾身明白,多谢老爷!”

“好了,你们都下去罢,苏缦留下——”

苏云珠搀扶着安氏,临走前,看了眼苏缦,父亲可真是宠她,而她一直在苏家后宅,被苏宝珠欺压,却从未得到父亲半点过问,而夫人费这般的力气,因着大哥哥和薛氏的身份,她几乎都要信了,觉得她翻不了身。

可父亲却相信她是被诬陷的,愿意去分辨真相,想来,她的母亲一定很得父亲的喜欢罢?

一下子院子中安静了许多,苏顼转身走向一处僻静的竹林处,苏缦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苏顼转过头心中感慨,虽然他和她的父女情分只是明面上的,到底能看出她被定王喜欢确实有过人之处,不然一向不结党的定王不会冒着风险来请他将她收为女儿。

苏顼脑海里浮现一日前的场景。

苏缦带着身边婢女刚挖出来的压胜之物来见他,他拿着那个上面扎了两张生辰八字的草人,问她,是来让他为她做主的?

苏缦却说,不是,只是为了交给他府中不该有的东西,毕竟这样的东西被皇族视为邪物,不管是谁做的,若被外人得知,不利于大人官声。

苏顼当时心中满意,他这位‘女儿’到底是心里有数的,所以收下后,并未追究是谁,对他来说,他的官声仕途最为重要。

当然,他又不确定是否是苏缦的表演,毕竟他生来谨慎,却从他安插在苏缦的婢女那里听说了,此事为真,是婢女亲手挖出来的。

现在苏顼心头一沉,这个外来的女儿心头有数,可他的后宅里的家人心中却是没数,岂止如此?那魏氏简直是头脑昏了,竟然让他期待着能荣耀门楣的儿子卷入此事,该死至极!

他原本以为苏审言是他完美的嫡子,今日发生之事可真是叫他胸臆充满怒气,恨不得打死他,掀开他的脑子里看看是不是装的都是稻草!诬陷人,也诬陷地如此愚蠢,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让自己也成为刀兵?

如今魏氏愚蠢地联合他的嫡子苏审言和另一个儿子的生母一起欺他骗他,非要一头闯进套中,无不在告诉他,他们有多愚蠢,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精明无漏?

心头越狠,他面容越平静,负手道:“你做的不错,此番是我府上对不住你——”

苏缦却是浅笑,“大人能还我清白,我已经心满意足,多谢大人公正分明。”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难堪,他也没有心情去装什么温谦君子。

苏顼抚须,“今日不早了,你便早些回去安歇罢,定王殿下兴许快要回来,今日之后,府中定然安静不少,苏娘子便好些准备等定王归京。”

提到定王,苏缦适时露出期待和思念,还有几分害羞的神情,当即攥着帕子,欠身道:“是,那女儿便告退了——”

苏缦身后的翠微从头到尾看了这场景,心头愈发惴惴不安,裙子下的腿簌簌发抖,幸好、幸好没有挖到,只是少爷他伤得厉害,不知多久才能好起来。

苏缦的身影没入夜晚,苏顼的眼睛划过一丝精光,老仆郭黯道:“金锁楼那头过来问发生了何事?还问老爷是否过来?”

苏顼踱步边道:“回了人,今夜我还是去金锁楼——”

“是——”

苏缦这边刚迈进锦心阁,便对翠微道:“今日你受了苦,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翠微本来也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苏缦这么说,便退去了房中。

苏缦推开门,兰蕙、兰穗已经守在桌案边,“四娘子——”

苏缦绕过桌案,坐在宽木梨花椅子上,忽而一笑道:“多亏你们盯着翠微,我这才能不被夫人诬陷了清白,我匣子里有老太太赏的不少簪钗,我自己用不了,你们挑一样拿着罢——”

兰蕙、兰穗对视一眼,露出喜色,一同欠身道:“多谢娘子——”

兰穗那小圆脸露出甜甜的梨涡,话语却是强调道:“娘子,那翠微这个小蹄子,要不要我同兰穗把她捆过来,让她好生吐出背后的凶手!”

苏缦的手摩挲过扶手处,淡然一笑,“方才在落英院,父亲不愿追究详细,翠微受人指使,不是夫人,就是大公子,或者是薛姨娘,平日以为翠微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如今可见她竟然活泛得多——”

兰蕙、兰穗听了,都暗暗心惊,这处她们却是没想过的,这么看,也不好像平时那么挤兑她,不过等苏娘子嫁去了定王府上,区区一个翠微还不是要任人搓圆捏扁,等到时候看的便是谁更得主子的心意了。

“你们下去罢,我要休息了——”

“是——”

兰穗殷勤地给苏缦铺好被褥,兰蕙吹熄了灯,很快便退出了屋子,苏缦坐在椅子上,抬起手,看着手指,心中却在想,在这吃人的府中,不可再心软了。

苏审言害她是因为苏宝珠,虽然她在此之前从未得罪过他,他却是勾搭上了她身边的婢女也要来诬陷她。

苏缦冷笑,如今,他倒是自作自受。

她站起身转而绕到屏风后,躺在榻上,那纤柔的歌声不轻不重地落入耳中,过了一会儿,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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