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秋蟹诗会(三)

丫鬟过来查看符罗绮的裙下,符罗绮却后退几步,指着符绿绮道:“你就是针对我!我是你的妹妹,也是符家的三小姐,今日设宴哪里有当着旁人的面怀疑自己妹妹的?你分明是要当众诬我清白!”

符绿绮神态宁静,语调淡淡,“只是查验到底是何人推苏家姐妹下水,你刚好在此,若要洗脱嫌疑,重得清白,必然得验证——”

符罗绮转过身,扭头要跑,“我要去寻爹爹——看你这个不得宠的女儿能奈我何?”

符绿绮扬声对周遭的丫鬟道:“抓住她,当场验看!”

四五个丫头攥住了符罗绮,符罗绮又喊又闹,被在场的夫人、贵女都看了个分明,四下窃窃私语,长公主扬起团扇,“掌嘴!听得本宫实在头疼——”

公主身边的绿锦侍女走过去,左右开弓,给符罗绮两个巴掌,她顿时不敢喊了,原本在一侧看戏的俞嬿宁善解人意道:“公主勿气,我先来接受检查——”

这时,丫鬟引着她走到屏风后面,不多时,出来道:“郡主,俞小姐腿上没有痕迹。”

符绿绮颔首,“继续——”

苏云珠也被带进屏风,丫鬟出来继续道:“没有——”

此话一出,结合刚才符罗绮剧烈挣扎的表现,众人心中也有了定数,多半就是这位跋扈的符三娘子所为。

符罗绮被架着往屏风后,过了一会儿,丫鬟出来,“启禀公主、郡主,符三小姐的腿上有红肿痕迹,裙子上残存些泥迹——”

符绿绮转过身,对嘉德公主道:“表姐,是我家妹妹罗绮贼喊抓贼,推了苏家姐妹,才给今日诗会开始添了麻烦,还请公主让我管教她,我替她向公主谢罪——”

此时,见了全程的夫人们都心中有了定数,同安郡主虽然是山里庙庵长大的,才会汴京不过一年多,但这气度、思量竟是比符罗绮要强得多,京中前段时间流传的她是个粗鄙之人引得定国公家换了亲事,同符绿绮成婚,才叫损失惨重。

嘉德公主轻摇团扇,单肘撑首,“这等腌臢事确实不该诬了本宫耳朵,同安,你看着办罢,日后本宫可不想见到此等脏心烂肺的人进出宫中亦或是出现在宴会之上——”

符罗绮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看向符绿绮,“姐姐——替我向公主求求情,公主——”

符绿绮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拉下去,诗会如常开始——”

苏缦当即朝符绿绮谢道:“多谢郡主明断是非——”

符绿绮一笑回应,众人眼中自然是郡主还了苏家女们的清白,大义灭亲,令人敬佩。

苏宝珠和苏云珠坐在魏氏身后,苏宝珠拧了拧苏云珠的手背,苏云珠从发呆中回过神,苏宝珠低声恶气道:“不许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苏云珠一愣,小心地点了点头。

苏云珠看向前头的苏缦,正和魏氏坐在一起,她低下头,想起,苏缦见死不救自己凫水离开后,她就不得不去跟着苏宝珠,怕她出了事魏氏拿她撒气。

眼看着要到了前头的会客处,一道虹桥拦着,过了桥头绕过遮挡的石屏就是,幸好苏宝珠卡在一处虹桥沟下,水流不断冲刷,她去寻了竹竿,回来却看见苏宝珠浑身是水被救了上来,陌生的年轻男子一身绯色锦袍,单膝跪在地上,按压苏宝珠胸腔里的水,苏宝珠醒过来,却也没离开,反倒同他这么抱着说了几句话,神情羞怯。

苏云珠承认自己慌了神,连忙背过身,直到苏宝珠过来,让她扶着她回去。

这实在是要了命,好在离女席远,假山掩映,又不至于飘去了男席,不然,今日便成了笑话。

那样的场景落在人眼里,谁都明白,过分逾矩,更何况苏宝珠早有婚约,与个陌生男子之间拉拉扯扯,名声有损。

红锦婢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的各色菊花,青、白、粉、黄等等,放在廊上观赏,前头会客处也是如此,坐在上首陪着众人谈话的正是符罗绮的未婚夫定国公公子骆璞存,见武功侯公子邵谦益重新坐到席间,衣袍沾水,颇感兴趣问道:“你做什么去了?将自己弄得一身水?”

邵谦益想起当时拿着酒壶在桥边独饮,却见着一个浑身湿透、身段玲珑的美貌女郎被水冲过来,丢了酒壶纵身一跃将人救起来,那女郎醒后,羞羞怯怯的模样,软声道谢,眼含秋波,别有滋味,霎时心头跳快几分,翘起腿,拿着丫头递过来的巾帕擦拭额头、发丝,“没什么,自己去了桥边一个人喝酒,大白天恍惚看见了美人,跳进了水里,结果什么都没有——”

骆璞存却品出些风流之意,他语带三分刻薄讥讽道,“青天白日的,旁人家赴宴,你倒是能生出这等绮念?俞家俞小姐知道了,定是要哭得伤心——”

邵谦益却摇摇头,他是武人,哪里能在乎那点子闺阁弯弯绕绕,不过救人,算不得什么,“劳你多心——诗会许久不开宴,我出去不过透口气。”

这时,下首的义安伯公子魏景年也附和道:“就是,我们都在这话了许久的乱七八糟,怎么还不曾开始?”

义安伯看向对面风姿卓绝的状元郎林景昀,心中惊异,他倒是坐纹丝不动,他们谈什么勾栏瓦子里的那个姑娘这个姑娘,他一句话都没掺和过。

抱着菊花盆栽的丫头陆续过来,骆璞存问道:“怎么这会子才开始?”

丫头却笑着放好盆栽道:“前头公主、郡主断案呢——”

一时在座的人都心生好奇,骆璞存用腰间折扇挑住一个婢子的衣角,婢子回过头这才三五两句讲过前头发生的事情,原本还有闲情笑旁人的骆璞存神态怔在原地,邵谦益豪饮了口酒,对上骆璞存道:“贵家老夫人不要珍珠,要鱼目,骆兄,失策了——”

骆璞存陷入思量,旋即一笑,“自然比不得邵兄的亲事,太后所定,俞家小姐想必也有太后之风——”

太后之风是什么风?不必明说,都清楚,太后把持朝政,牝鸡司晨。

邵谦益不喜女人强势,他更爱好性子软,依附他的女子,骆璞存这么煽风点火,他倒是没反驳,而是心头又计较起这桩婚事来。

邵谦益瞥了状元郎林景昀一眼,他身体板直地坐在席间,真如一杆青松,可惜嘉德公主盯他如盯眼珠子的,长公主寡居已久,看上了他,官家在太后施压之下只得赐婚,可怜他那娘子,只能无端失去一个夫婿,叫人同情。

他要真不愿意,不妨头撞殿上,以死抗旨,倒还能有几分骨气,便就这么半软半硬地受了,才是没骨气。

魏景年啧啧称赞,“同安郡主真是个明辨是非的公正女子,同坊间传闻不大一样。”

骆璞存又是一怔,久久出神。

魏景年转头看向身边只吃饭不喝酒的少年,是他未婚妻苏家府上的公子,苏审言因事不能来,托他照拂于他,便笑道::“德言,你别只吃饭不喝酒,也要同我们喝酒聊天呐——”

苏德言今日赴宴,是兄长苏审言主动过来提及要他替他赴宴,说是,以免他考试的时候再过于紧张,不如出去透透气,不过他貌陋才浅,也不像兄长那般擅长于左右逢源的性格,只好埋头夹菜。

他知道魏景年是看在苏审言的面子上才会这般劝他,忙慌里慌张地端酒赔罪,“德言初次赴宴,打扰了各位的好兴致——”

在场的其他公子们见了,自然心中或多或少浮起一层鄙夷来。

当然,这处的人是不会知道前头谁落了水,婢子也不敢将贵女娘子们的污糟事一一讲出来,最后只说出的是郡主的明断。

这时,各席里头上了秋蟹,公主看着膏肥的黄蟹,轻笑道:“这便开始作诗,就以菊花为题,作五言诗,半柱香为限,作诗好的先吃,作诗不好的后吃,作不出来的饮酒——”

丫鬟端来笔墨纸砚,当即众人便挠头抓耳起来。

登时有的不会作诗的连忙朝公主请酒,会做诗的,能做诗的都提笔写句,男席、女席都要得出个第一来搏一搏,一会儿,诗会里的第一只有一个,看谁先吃蟹。

秋季的螃蟹丰美多膏,众人都不经跃跃欲试起来。

同安郡主陪着嘉德公主饮酒,眼见时间到了,便站起来道:“收卷——不可再答了。”

苏缦放下笔,给了身前的丫头。

公主放下酒盏,“便都一个个呈上来,让我和同安评一评——”

从靠近公主下首的夫人开始,丫头拿着夫人写的呈上来给二位看,公主摇摇头,同安郡主摆手示意下去。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到了苏缦身前的丫头拿着她写的题卷呈过去,嘉德公主却没有着急摇头,看了几遍,倏忽笑着对下首的苏缦道:“你写得不错——花开不并丛,独立疏篱间。宁可抱香死,不惧寒风中。”

“女子写的,倒也是很有气节么——”

苏宝珠咬唇恨恨地看了苏缦一眼,苏云珠亦是怔怔地听着公主对苏缦的夸赞之言,心中不是滋味,她来了宴会上不是被泼就是被诬陷,她却如此顺遂。

苏缦不卑不亢,宠辱不惊起身谢道:“多谢公主——”

然后,又是一个接一个地呈上,直到了一位散阁朝议郎的女儿的诗句,嘉德公主忽然皱了眉头,将之掷于地上,那姑娘连忙过来跪在地上告绕,公主却加快摇了团扇,“混账!露凝霜重倚,宴赏过半时。秋风知再会,暂莫起相思。”

“你这相思?是同谁的?菊花乃高洁之物,你却写些闺阁女儿的绮思之念,实为浪荡!”

公主疾言厉色,这位娘子吓得泪眼朦胧,慌忙解释道:“不是这样——公主,只说了以菊花为题,并未说不得不写相思——”

苏缦心中不解,为何公主如此大动干戈?

公主笑的冷厉,“还敢顶嘴?拉她出去,掌嘴十个,不允许她再入宴——”

那娘子被拉走的时候,一脸惊恐满嘴求饶,却没换得公主的怜悯,很快,巴掌声传来,还有女子的呜咽声,然后,没了声音。

这时她偶尔听到有人私下悄摸说,“据说这位散阁朝议郎的女儿是庆慧公主的伴读,状元郎被官家召见入宫的时候偶遇她,两人闲聊几句,不知怎的,被公主知道了,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苏缦瞥向嘉德公主一眼,她眼中都是愉悦,以欺负折磨他人为乐,她算是明白了这位公主的不讲道理。

皇家便是如此,掌握权柄,欺压弱者,他们无错,世人只以她们行好夸赞,做错则视而不见。

嘉德公主摇扇的速度变缓,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甲上的蔻丹,“本宫平素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个不守规矩、轻浮浪荡之流,方才那首‘宁可抱香死,不惧寒风中’实为上品,该为第一——”

俞嬿宁看着丫鬟手中自己的诗,攥紧手帕,她以才女著称,方才菊花为题,所写的诗不逊于苏缦,却是因为公主的来意反倒是这个私生女得了第一。

‘相逢廊下碧,忙折一枝黄。花笑东篱冷,犹自觅宠光。’

同安郡主则是点头道:“表姐说的极是,那便是苏侍郎家的四娘子所写诗句为第一。”

她招徕丫头道:“将这首诗送去状元郎处,问问他他们那里可有比这首诗更好的?”

“是。”

丫鬟过来送诗,林景昀抬手接过来,打开纸卷,愣了小半会儿,心中只觉得字迹有些眼熟,却又觉得实在不可能。

林景昀还给丫鬟,“念出来罢——”

“花开不并丛,独立疏篱间,宁可抱香死,不惧寒风中。”

丫鬟念完,当即众人夸赞,上首的骆璞存拍掌道:“女子做的诗,竟然也有几分气节,可见作诗之人性格坚毅,远非寻常柔弱娘子。”

邵谦益虽然是武人,却也粗通文墨,也是点头道:“我是世俗之人,写不出她这样的文章,可见作诗之人有才——”

他心想,莫不是他那位未婚妻,她是个才女,若能做出此诗,也算是极有面子。

林景昀眸色淡然,言辞公正,回答道:“既然公主中意,便此为第一——”

丫鬟欠身一礼,“是”。

也有的公子出口夸赞,询问道:“真是好诗,不知道是哪家的娘子,这般才华出众?”

这时,丫鬟答道:“是苏侍郎府上的四娘子——”

林景昀放下心,她定然还在山上,怎会来汴京。

苏德言听见说的是自家的四妹妹,他心中不由地也为她高兴,能作出这样的诗,可见这位妹妹真是有才华极了。

邵谦益虽有意外,他并不曾听说过这位四娘子,也无所谓,这么看,俞嬿宁倒也不是什么真才女。

魏景年笑着恭喜苏德言,“没想到,苏府上还有如此有才的四娘子,可喜可贺啊——”

原本还在宴上有些局促的苏德言仿佛终于找到了应对的诀窍,端起酒杯点头回谢。

接下来所有题卷便交给林景昀,林景昀评了等次,自然是作诗最好的先吃蟹,而全然不作诗的只能瞅着旁人干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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