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秋蟹诗会(四)

其间,一位末席上坐着的夫人喝酒喝得脸颊酡红,穿着簇红抹胸、一身红锦金花缎子,如海棠花睡,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媚气,苏缦定定地看着她,却又移走视线,过去她也是不善诗词,生性流俗,喜好浮艳豪奢。

这时,苏缦听见有人谈论她——

“坐在那处的年轻夫人是谁?”

“诶,你说她?刑部审官俞青俞大人的如夫人,俞青大人身为太后的从侄,颇得重用,年纪轻轻,尚未娶妻,不知怎么的竟看上了她,听说从前是在地方教坊里头做官伎的,出身卑贱,小俞大人得了她之后,宠她得很,就连这样等次的宴会也让她来——你说说,这不是太不重自己的脸面么?”

两个人正慨叹时,也有旁的人来插一嘴道:“什么小俞大人?不过是个母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庶生子,俞勤德俞大人正经的嫡子不过俞瑾大人、俞琛大人,俞瑾大人如今正得重用,太后让他做了崇仪使、延福宫使,年纪轻轻就是旁人拍马都得不来的职位,要是那位俞琛俞小公子还在,哪里有俞青在前头——”

三人好一阵唏嘘,说起那位俞琛公子也是年纪轻轻去地方就外职,本来前途大好,只等职期满了,调回京中便可做朝中大员一步登天,结果死在了外头,至今都没有定论。

苏缦拿起酒盏浅喝一口,嘉德公主摇摇团扇,指着坐在末席的女子,“听说你是俞青的妾室?”

嘉德公主的生母是俞太后,俞家也是嘉德公主的母家,她也知道她这位表弟俞青,用狱审讯无所不用其极手段狠戾,房中有着这么一个宠妾,尤为宠爱。

女子吃醉了酒身段柔柔,摇摇晃晃,端起酒盏,笑容浮艳,语调妖妖娆娆,又叫座下的夫人们掩唇一阵窃窃私语,“荔红见过长公主——”

嘉德公主眼中露出一丝兴味,见惯了诰命夫人们强作端庄恭顺之态,当下见了荔红这副不加掩饰的妖态倒是觉得新鲜率真,“你怎喝了这么多?”

荔红腻笑一声,手指拂过下颌,“回公主,奴婢不会作诗,所以一直喝酒。”

嘉德公主因为她的坦率反而一笑,“那你便即兴唱歌一首,本宫允你吃蟹,如何?”

荔红拿着酒杯,身姿轻扭,绕过桌案,当着在场众人,莲步轻移,当下已经有不少夫人脸色发沉,公主却还是眼中流露兴趣,看着她要唱什么歌。

“浅酒人前共,软玉花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郎啊,轻把郎推——”

苏缦含了口酒,身后的苏宝珠不知怎的想起了桥边遇见英武公子的那幕不经遐想起来,一旁的苏云珠早已脸颊羞红地低了头。

荔红却仿若浑然不知,依旧唱道:“渐闻声颤,微惊红涌。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滋味成癫狂,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来凑——”

吴侬软调,唱得人心头发颤,在场的贵女们有的好奇看她,也有如俞嬿宁神态不喜,一派冷淡。

荔红扭过头看向苏缦的方向,见她依旧还在淡定喝酒,仿佛同那些对此讨厌的贵女一样不感兴趣。

荔红心中疑惑,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符绿绮坐直身体,对嘉德公主道:“表姐,既然这位荔红夫人已经唱完歌,不如赐蟹让她回去,一会儿还有投壶、射覆、博戏的游戏——”

嘉德公主听了,便摇扇颇为愉悦道:“荔红,你倒是个妙人,回去罢——”

长公主这么说,荔红便停了唱词,转过身妖娆地扭回位置上,她瞪了几眼方才嘲笑她不懂诗礼不能吃蟹的夫人一眼,极尽得意。

苏缦继续喝酒,仪态越发娴静自然。

接下来的游戏,苏缦并不想出什么风头,那些个夫人、贵女们玩得正酣畅,她四下环顾,这时,方才宴上唱艳词的荔红出现在她面前,恰好撞了她肩膀。

“苏四娘子,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太过莽撞,你没事吧——”

苏缦眸光宁静地看着荔红矫作惊慌的眼,露出一抹笑,“没事——夫人走路可要小心些。”

荔红听见她说‘小心些’心头竟然生出些胆颤,她想起自己的目的,拉扯苏缦的衣袖,“是我的过错,为表歉意,我——”

“苏四娘子——”

蓦然被打断,荔红愣住,却见宴会的主人同安郡主过来,挽住苏缦的胳膊,“方才宴会之上,我颇为欣赏苏四娘子,愿有心同你结交朋友,不知苏四娘子可有空,同我一处聊聊?”

苏缦缓缓地从荔红手中抽出袖口,眼含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荔红娘子,郡主相邀,方才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着苏缦同郡主施施然离开,荔红攥紧了手帕,来到汴京之后,一出来总是因为出身处处都是受人讥讽、排挤,此刻倒是怀疑被人看不起的敏感神经作用上来,也忘了目的,看着满园的高门女眷,心头更是嫉恨。

*

到了一处隐蔽的休憩处,两个丫鬟在外头守着,刚进了房间,原本还面上笑得端庄而疏离的符绿绮忽然泪眼婆娑地抱住了苏缦,“姐姐——我终于再见到你了,你怎么会做了苏侍郎府上的女儿?”

“姐姐,你不知道,我回了家之后,这一年多,装作一个如你一样的人,简直是太难了——”

苏缦轻拍符绿绮的肩头,语调温柔而坚定,“绿绮,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今日我还苦于该如何帮你重正名声,没想到便有机会送上门来,你做得很好,今日之后,你的好名声会在整个汴京被熟知——”

符绿绮松开手,拿着帕子擦拭眼中泪,不住地点头。

当年她被家中从锦州的庵庙里接回来,途径过源州路遇三五个盗贼,拿走财物还不够,杀了小厮,玷污丫鬟,她被掩护着往外头跑,拼了命逃,眼见要跑不动,一个盗贼追了上来,是苏缦背着竹筐,手拿镰刀抹了盗贼脖子。

女子的刀沾了血,眉头都没蹙一下,发问,“你是谁?”

她急促地呼吸,咽了咽口水,“我叫绿绮——”

女子伸出手带着她往山上跑去,她被她收留,在得知了她的处境后,不仅亲自送她离开,还教给她回了家中处事的法子。

回家之后,她按照她所说的,和哥哥交好,博取父亲同情,私下将自己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一收回掌握在手中。

没想到她这样在锦州庙庵里备受欺负的怯懦之人,也能回到这个错综复杂的家中并且有了一席之地。

苏缦心中叹息,她双手拉住符绿绮的手,坐在桌边,“我会成为苏侍郎的女儿说来话长,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我想知道,你可有我弟弟他的消息?”

符绿绮点点头,手叠在苏缦的手背上,露出笑意,“苏缦姐姐,你来汴京的时候正好,我找见你弟弟了——”

符绿绮拍了拍手,一个带面具的高瘦男子从屏风里绕出来,苏缦一时怔忪,他比她还要高半个头,她和弟弟长懋是双生胎,八岁那年,他们差不多高,都是小孩子,现在她有些不敢认。

“姐姐——我是长懋。”

苏缦站起身体,走过去,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苍白的脸颊,他的手很粗糙上面还有伤痕,苏缦握住他的手,卷起他的衣袖,见着他靠近关肘的中心位置有颗红痣。

蓦然她眼底滑落了一滴泪,抱住了他,“长懋,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难,抱歉,姐姐一直没有办法去寻你,义父派人多番打探,却也没能从沙门岛的人手中得到你的消息,固然去那里的人十死九生,我想,万一你没有死呢,幸好,你真的没有死——”

苏长懋眼中不自觉也沾了泪水,想起八岁那年家中遭逢大难,全家的惨况仿佛还在眼前,“那里是个孤岛,每年只能有两百个人活着,朝廷还会继续往那里发配流放的人,寨主、主事、差役会不间断地杀人,让人做苦力,我运气好,被寨主小姐挑走做事,幸好两年后,官家登基,我能被赦免,因为一些事留在了小姐身边,回岛时听到符小姐派人来寻的对话,这才随着她的人回到汴京。”

苏缦轻拍他的肩头,他穿了一身灰色不显眼的长衫,肩头刚好撑起来,欣慰道:“原来你的名册已经不在那里,怪不得义父几番托人也寻不到你的消息——小姐,小姐是谁?你如今在做什么?”

苏长懋解释道:“就是小姐,沙门寨寨主的女儿,她明面是走商,实际是海盗,我跟着她一起做事——”

苏缦蹙眉,“你要一直这样做下去?”

苏长懋摇摇头,跪下道:“姐姐,家中的冤情我没有忘记,如果没有小姐,我去的第一年已经死在沙门岛了,我用九年还了小姐的恩情,现在我已经是自由身——可我没读过书,空有一身力气,家中亦是罪身,如果不跟在小姐身边,做什么呢?”

苏缦想起过去的长懋,他背书背得很快,又会举一反三,同林景昀很像。

符绿绮走过来,对苏缦道:“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长懋不宜再继续为盗了,你家中的冤情还在,他无法入朝为官,不如先让他在我这里隐姓埋名做事,倘若你要洗刷冤情,前路茫茫,绿绮会帮姐姐,如果姐姐想要从此安生,姐姐救命之恩,绿绮没齿难忘,亦会替姐姐安排好长懋。”

苏缦拉长懋起来,问道:“你的意愿是什么?阿懋——”

苏长懋怔住,“如今得知姐姐安好,我已经放心了,爹娘已逝,我只剩姐姐,姐姐能脱籍离开如今过得很好,我愿意自己查清是何人谋害苏家,用利剑剖出那人心肝,为爹娘灵前摆上以全孝道。”

苏缦厉声道:“苏长懋!如果当年没有遭人诬陷这件事情,你本该读书、娶妻、为官,如寻常人一般度过一生,你还要杀人!你对得起爹娘的冀望吗?在海上之时,你又可曾杀过人?”

苏长懋被呵斥得眼中震动,他露出羞愧之色,“可姐姐,家中的仇本该是我来报,实不相瞒,我在海上也曾做过这事,可海上本就风险极大——”

苏缦扇了苏长懋一巴掌,苏长懋愣住,“姐姐——”

苏缦一字一顿道:“你不许再做这种勾当,长懋,你要活下去,回到你原本的日子中去——”

苏长懋眼中大颗的泪珠滑落,一滴又一滴、绵绵不绝,“姐姐,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苏缦攥住苏长懋的胳膊,目光坚毅,“可以,仇,姐姐会来报,当年的冤情,姐姐会查清,你要真是想为家中出力,你必须活下去,好好读书,等待机会——”

说罢,苏缦看向绿绮,握住她的手,“绿绮,我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求你能暂时收留长懋,让他读书习武,隐姓埋名——”

符绿绮点点头,郑重道:“姐姐放心,届时你可以随时来看长懋。”

苏缦露出感激的笑意,对长懋道:“谢过你绿绮姐姐——”

苏长懋听话地俯身谢道:“多谢绿绮姐姐——”

绿绮眼含热泪,“我会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

一遭过去,苏缦和绿绮又面色如常地回到宴会中,众人见了,也道说是,苏缦今日的证词是发现推人真凶的关键,郡主也是赏识了她。

跟在苏宝珠、俞嬿宁身边的苏云珠见了同安郡主竟然挽着苏缦,心中惊异,涌起了一层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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