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秋蟹诗会(二)

苏缦任由女子打量,却是浅浅一笑,没有表露丝毫异样,那女子反而慌乱地走开,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她,苏缦忽然觉得,汴京真是小。

猝不及防她被人从背后重重一推,身体往临廊下的湖边倾倒,她下意识地伸手猛推栏杆借力,转过身的同时,一眼看见了幸灾乐祸的苏宝珠,她借着弹力拉过苏宝珠和她换了位置,猛地后踢方才推她的方向,传来女子痛叫一声,苏宝珠被她拽到她的位置,她松开手,苏宝珠惊慌之中没有站稳,身体一倒栽入湖面。

这时,近处小桥有内侍喊道:“嘉德公主驾到——”

公主紫色的裙摆出现在小桥上,乌泱泱的贵妇、贵女往她那处迎接,电光石火间,她倏忽明白了魏氏的用意,她倒栽进湖面,同苏宝珠一样落水。

她掉进去前,还听见人声攒动,“公主?公主怎么会过来?”

“没听说她要过来啊——”

“定是那位状元郎被邀请动过来,公主也主动来了——”

“公主看状元郎看得很紧呢——”

……

她陷入湖水,充斥了耳鼻,这湖水是流动的,应当是连着外头宴客的地方,不好,她必须赶紧游到另一处的假山后。

小桥的那一处有假山掩映,可以隐藏众人的视线,现在所有人忙着和公主寒暄,顾不上这头。

她确定了方向,往那边游去,背上被人一蹬,苏缦回过头,是苏宝珠正抱着陷入水中的栏柱,神色惊慌,“贱婢,救我——”

“救命,我不会凫水——”

人都身陷困境,尚还没忘记羞辱他人,她对她一而再再而三挑事,以为她是什么圣人?

苏缦直接扭回头,朝假山凫水过去,那头苏宝珠渐渐体力不支,这园子的水是流动的,冲刷之力让她慢慢被冲开,她想起苏缦身体能飘在水面,她只能有样学样,放松身体,但她终究不会凫水,不能控制方向,身子上仰被飘流着往前头去。

廊上的三人唯有俞嬿宁、符罗绮、苏云珠,她们眼见着湖上发生的场景,俞嬿宁更先冷静下来,推了推苏云珠,“你快去追你宝珠姐姐,她要真被外男看见了,你嫡母定饶不了你——”

苏云珠看着裙摆上的茶渍,神色为难,符罗绮恐吓道:“你快去,不然你就穿着这身衣裳被人嘲笑罢——”

苏云珠只好偷偷往另一处廊道追着苏宝珠,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符罗绮慌神道:“嬿宁姐姐,这该如何是好?”

俞嬿宁按住她的手,“这是她们苏家的事情,同我们无关,你莫要声张,我先去同魏夫人说她们三人不见了的事情——到时候你施恩派人去寻。”

符罗绮点点头,两人便结伴着去寻了魏氏。

魏氏正和一众夫人围着公主坐到水榭的正座边,俞嬿宁指使自己的丫鬟过去同魏氏耳语,魏氏很快神色大变,她攥紧手帕,心中着急,这时,来了丫鬟跟公主禀告,同安郡主来了。

魏氏更是走不开,只能拉着丫鬟,托她帮忙问问符家三小姐罗绮。

丫鬟点点头,悄悄后退离开。

苏缦这头刚爬到假山旁的岸边,出现了一个身着红锦的婢女朝她伸手,笑道:“我家娘子让奴婢带您去换衣——”

苏缦露出一抹浅笑,虽然浑身是水,但气定神闲,仿佛早有预料。

水榭那边,一个身着胭色上衣、绿裙同色禙子的年轻娘子,鹅蛋脸,眉眼几分舒朗,颇有几分近人之态,却因为身边围绕的整素有练的丫鬟们,不敢叫人轻视。

“绿绮这厢有礼了,给递了帖子,没得回信,以为长公主不来,没想到今日却是有惊喜至此园中——”

上首的嘉德公主,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凌眉扫视过符绿绮,她的母亲寿安公主是前代皇帝的小女儿,长在宫中,并不受宠,与父皇同辈,她母亲的婚事还是她父皇指派的,所以她与她虽差了十岁,却算是同辈。

她那娘也算是可怜,遵从皇命嫁给她爹,她爹却执意娶了心上的女子入府为妾,那女子身份不显,是乳母之女,入府后整日宠爱于她,公主几次入宫请求,这才把那女子安置出去,后来也说是夫妻感情渐好,生下一子,公主怀着孕也陪着驸马一起去任上,后来公主难产崩逝,生下一女便是符绿绮,她生下被说是不详,便被安置在当地的道观。

她爹回了汴京,便又立即将那女子接入府中,生下两子一女,扶为正室。

一年半前,眼见着她荒废到十六岁,她那哥哥已经在朝为官,便请求接她回家恢复郡主封号,这才有了今日。

嘉德公主站起身,慢悠悠地到了她跟前轻拍符绿绮的手,眼角眉梢露出一丝亲近的笑意,“表妹不必客气,毕竟是你头一回在你母亲留下的园子里设宴,我前些日子在宫中陪母后说话,那些该死的婢子差点未曾告知我此时,我才自己过来,想着,总得是要为你捧场——”

符绿绮眼中露出笑意,似是感激道:“多谢表姐——”

“表姐请上座,绿绮陪侍——”

嘉德公主坐在首座上,符绿绮陪在她身旁,招呼丫头为公主换茶。

嘉德公主坐下,扫视四周,只见年轻的贵女们千姿百态、衣袖飘香,攥紧团扇,唇上却笑意越深,“诗会可曾开始?”

绿绮如实道:“还未——”

嘉德公主轻嗯一声,“自我寡居后,倒是许久未曾见如今的年轻面孔,不如都过来与我见见面。”

绿绮笑着道:“宴席已经摆好,便请各位携自家女儿于廊下入座罢,一会儿诗会开始,丫鬟们传送诗文,前面状元郎作裁,公主观席。”

很快,各家贵女便随着夫人一同下座。

魏氏越发如坐针毡,攥紧手帕,家中三个女儿都不知去了何处,眼见俞嬿宁、符罗绮都过来,也不见她们,正要起身来请公主、郡主帮忙。

苏缦乍然出现在这里,穿了一身翠色披风,公主握茶盏的手指一顿,眸光露出些异色,旋即放下茶盏,颇有兴致道:“你是哪家的贵女?我怎么未曾见过?”

苏缦欠身行礼,面色如常道:“是苏侍郎的女儿。”

魏氏绞着指头,心中恨意丛生,怎么只有她?她的女儿呢?

看着她那身披风,她便想,等一会儿,她就要被长公主责罚,可惜宝珠不能见着这场景,幸亏审言说状元郎与他有交,她才知道状元郎会来,那么以公主对状元郎看得那般严,即便未曾说公主接了帖子,也一定会过来。

公主最讨厌有人穿她爱穿的紫色,她要倒霉了。

公主轻笑一声,摇动团扇,“既然是来玩的,穿外衣做什么?不如脱了才能尽兴——”

一旁的符绿绮朝丫鬟示意,丫鬟过来帮她解开斗篷,里头是件素衫同色抹胸、青裙,米花披帛围绕胳膊,淡雅至极。

嘉德公主见此摆手,“那你便入座去罢——人生得不错,一会儿的诗会倒是能见见你是否真如衣装,是个守礼自贞的人?”

这话说的,宴会里的夫人、贵女也不是没心眼的人,这是点她们,一会儿诗会若真是敢标新立异,出风头,那便是犯了公主忌讳,令公主生厌。

公主已经二十八岁,却保养得宜,凌厉的气势,远非她们这种年轻不涉世事的女娘所能有的。

也有心中不忿的,好好的秋蟹诗会,公主这样说,未免以势逼人了些。

苏缦坐到魏氏身旁,魏氏紧紧攥住她的胳膊,眼含怒火,“宝珠和云珠去了哪里?”

苏缦神态淡然,“回母亲,我和宝珠都被人推入水中,我费尽力气爬上岸来,幸好抓住一个府上丫鬟才得以换了衣衫,母亲也当知道,情势危急,又在水中,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去寻宝珠姐姐、云珠妹妹。”

魏氏愣住,咬着牙道:“落了水?是谁推的你们?”

苏缦如实道:“不知,我只记得被推下水前,我猛踢了推人的人,廊下有潮泥,我那一脚也不轻,定会有痕迹——”

魏氏攥紧了桌上的茶盏,连忙站起身道:“公主、郡主,我家的两个娘子还未回到席面上,请派人寻她们——”

原本和同安郡主一句接一句你来我往地交谈的公主看向魏氏,“噢?竟然有此事?”

“同安,你去派人寻寻她们——”

符绿绮浅笑道:“好——”

她站起身,招了几个奴婢过来,正要吩咐,却见着两个浑身狼狈、**的年轻女子朝这处过来,一时宴席上的人们都有些侧目而视。

符绿绮连忙让丫鬟却帮忙换衣服,嘉德公主却唇角露笑,掩在团扇,拿起茶盏啜饮一口,她不爱出席宴会,实在觉得没意思,今天却有意思多了。

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的苏宝珠、苏云珠过来,朝公主、郡主请罪。

公主摇动团扇,“主人家设宴,二位娘子倒是乱跑乱跳,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苏宝珠顿时红了脸,“我和妹妹是苏侍郎府上的——”

苏云珠脸颊白着,嘴唇微颤,差点哭出声。

嘉德公主挑眉,“噢?一个两个都是苏侍郎府上的,从前我见着他也算是做事情兢兢业业,怎么出来你们的女眷都是如此不知礼数?”

当下那些夫人们的目光齐齐放在她们俩上打量又打量,眉目露出鄙夷。

听了公主这话,苏云珠连忙跪下道:“是宝珠姐姐掉进了湖里,我这才来迟了,请公主恕罪。”

嘉德公主心中兴味更浓,“噢?竟然是这样,那苏宝珠是怎么掉入湖中的?你们要说出个不迟到的原因,这样本宫允许你们入座,也算是无事发生。”

苏宝珠正要伸手指苏缦,脑子里后来的苏府面子和夫人们的审视,让她羞红了脸。

魏氏心中惊惧,公主不是好惹的,她的生母是如今掌管朝政的太后,公主的话都是极有分量的,本想利用公主,却没有成功,还搭上了宝珠,魏氏看向苏缦,心中恨意剧烈,“你去帮宝珠,我便从今以后不为难你——”

苏缦噢一声,“我是不信的,不过我还是会帮忙,还请夫人以后能记得何为荣辱一体。”

苏缦站出来,跪在苏云珠旁边,镇定行礼道:“启禀公主,是有人推了我,殃及宝珠妹妹,我们二人这才掉入湖水之中——”

嘉德公主摩挲自己的蔻丹,见女子神态端然,落落大方,便坐着了身体,“既然是旁人推的,你说说是什么人——这样吧,同安,你来做裁,显得公平些,也免得说是我以势压人——”

苏缦笑着道:“我当时背过身体,不曾见过有谁,也许云珠妹妹知道呢——”

符绿绮站起身问道:“谁是苏云珠?”

苏云珠站起来欠身道:“我是——”

“那你便说说,当时都有些谁?”

苏云珠胆小,只敢如实道:“当时还有俞嬿宁姐姐、符罗绮姐姐——”

下首的俞嬿宁攥紧了桌角,和对面的符罗绮对视一眼,神态乱了几分。

符绿绮踱步到她身边,“你为何在此处?”

苏云珠慌忙解释道:“是我的衣裙被嬿宁姐姐不小心泼了茶,她们陪我去换衣,罗绮姐姐是郡主的妹妹,她说要找丫鬟给我换衣。”

同安郡主点头道:“可以,那苏宝珠,你呢?也是陪她换衣?”

苏宝珠愣住,她是为了讥笑苏缦,让众人看她的糗态,嬿宁、罗绮是为她出口气,她当然不能说出她们,便强撑着扯谎道:“正是——”

同安郡主忽然道:“俞嬿宁、符罗绮,你们过来——”

符罗绮极不情愿,她讨厌这个凭空出来的姐姐,她凭什么一来了府上就是郡主?原本她娘管的园子庄子凭什么都要到了她的手上?往日这园子是她常来玩的地方!

同安郡主问道:“两位娘子,你们确然是陪苏云珠换衣?”

符罗绮瞪了苏宝珠一眼,回过头道:“是苏云珠推了苏缦,苏缦推了苏宝珠——”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此刻众人看向魏氏都带上了审视,这家门真是不幸,姐妹互相戕害,不是什么好人家。

魏氏脸色黑沉得彻底,公主看着众人,那是心中越发愉快。

同安郡主背过身道:“这么说,是她们苏家的事情?”

符罗绮道:“是——”

同安郡主看向俞嬿宁,“你呢?你可看到什么?”

俞嬿宁端庄一笑,攥着手帕道:“方才太快,不曾看清,倒是见云珠妹妹确实靠的近了些——”

同安郡主忽然回过身体,“既然如此,苏家姐妹为什么互相推搡?”

符罗绮连忙道:“苏云珠在我和俞家姐姐、宝珠一起聊闲话插不了嘴,又被泼茶,心中有气,便推苏缦这个私生女,苏缦又推了宝珠——”

同安郡主语气一凛道:“所以苏缦被推下去后,还把苏宝珠推了下去——”

符罗绮凝噎,“正是。”

同安郡主走到苏云珠身边问,“你推人了吗?”

苏云珠连连摇头,“怎么敢做这样的事,郡主明鉴——”

“你掉进湖里了吗?”

苏云珠摇头,“没有,只是裙子上沾染茶渍——”

符罗绮改口道:“是苏云珠把宝珠、苏缦推到了湖里——”

这时,那些夫人们看苏云珠的眼色变得越发奇异,直叫苏云珠有些难堪。

同安郡主却踱步到苏缦面前,“你呢?你有什么解释?”

苏缦行了一礼,站直身体道:“我虽然没见到推我的人,但急乱中,我踢了她一脚,廊下有潮泥,我那一脚不轻,兴许褪去鞋袜还有红痕,请郡主在云珠所说当时几人中验证,即可知道是谁。”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轻轻点头。

同安郡主问过嘉德公主得了肯定,便招了丫鬟过来,查看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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