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秋蟹诗会(一)

三日后

苏缦坐在妆台,翠微给她梳好蟠髻,细白的手指比着装饰金簪,很快,镜子里头出现了一位窈窕的仕女,红缯乌发,金钗华胜,浅浅一笑,动人心弦。

“娘子今日随夫人去秋蟹诗会,凭娘子的美貌、风度,定然能招得那些夫人们的喜欢——”

翠微俯身给苏缦戴金珠花纹耳坠,在她耳旁笑着恭维道。

苏缦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眸光微动,随口夸赞道:“你这头梳得极好——”

翠微眼底一亮,解释道:“奴婢在翠石庵的时候,就是因为梳头梳得好,所以才一直伺候在老太太身边。”

苏缦眼中微漾,却是简单噢一声。

见戴好耳坠,苏缦眼眸宁静,扶了扶发钗,站起身去了外间,虽然习惯了四娘子捉摸不透的性格,但翠微心中不自觉忐忑起来,连忙跟了上去。

外间兰穗拿着掸子在打扫屋子,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即转过头,一旁整理书卷的兰蕙则眼疾手快地沏了热茶送到坐下的苏缦面前。

苏缦端起茶,啜饮几口,兰穗拿着掸子走过来,脸颊生出小小的梨涡,一派天真问道:“娘子要去秋蟹诗会,不如带奴婢过去,陪着娘子罢?”

苏缦瞥了一眼兰穗,这时沉稳的兰蕙也道:“兰蕙也想陪着娘子。”

苏缦同样瞥视一眼,转过头看身旁的翠微,翠微却慌了神,苏缦摩挲杯身,忽而一笑,“翠微,今日你陪我同去罢——”

翠微按耐下自己的不情愿,起因不过是前日大公子要她趁夫人小姐们离开府上,去他那里陪陪他,她不好不去的。

但到底她和大公子的事情是暗处,伺候好小姐才是明面,于是站到苏缦面前,欠身道:“奴婢遵命——”

兰穗、兰蕙看尚自怔忪的翠微一眼,眼中露出怨怼。

苏缦脸上的笑意越发加深,“我也不是不想要兰穗、兰蕙同我去的,她们到底比你沉稳些,有她们在我院子里,我才放心。”

兰蕙、兰穗的眼底回温,两个都道是,听娘子的。

恰好落英院来了人,是魏氏着人过来请她,苏缦站起身,整了整一身紫色的衣裙,翠微依旧心头发愁,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帮她披上翠青的水貂毛领披风,低下头跟在苏缦身后,忧心忡忡。

刚出门,廖妈妈等在门后,见她穿了披风先是一怔,旋即见到下头的裙子露出紫色,日头下正是波光粼粼之感,嘴上扬起一抹笑意,“四娘子,马车在正门等着,您这便随老婆子过去罢——”

苏缦点头笑道:“有劳妈妈——”

翠微正要跟着她一起出去,廖妈妈见了,攥着手帕摇头道:“四娘子,这次去不能带丫鬟,只有夫人和三位娘子,其他娘子也不带丫鬟的。”

喜悦涌上翠微的心头,她赶忙抬起头看向苏缦,苏缦噢一声,回过头,轻飘飘道:“既然如此,翠微,你便留下来,同兰穗、兰蕙都好好守着院子罢。”

翠微连忙点头道:“是——”

苏缦跟着廖妈妈到了正门,从小门出来,到了两辆马车的中间,刚好苏云珠跟在苏宝珠身后,也跨过小门,苏宝珠一见了她,走过来,神态傲慢,站定在她面前,就直直瞪着她不说话,等着她给她行礼问好。

身后的苏云珠攥着手帕,柔柔地先同她行礼问好,“四姐姐安好——”

苏缦一笑,“五妹妹安好——”

苏宝珠神情顿时扭曲,推开身后的苏云珠,苏云珠被推得身子后退了些,连忙低下头不敢发一言,苏宝珠走近苏缦,恨声道:“苏缦!你,你竟敢忽视我?我是嫡女,你一个歌伎生的私生女和苏云珠这个贱妾生的女儿正适合称作姐妹——”

苏缦淡然地看着苏宝珠大庭广众之下发疯,扫视一旁的婢子小厮神色躲闪,“这么说,姐姐不是找我麻烦的?既然如此,二姐姐安好——”

苏缦那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让苏宝珠直觉得心头怒火中烧,想起遭受过的苦楚,她咬着牙伸手就要教训苏缦,她平日多想去将自己的苦楚千倍万倍地还给苏缦,还没有人敢让她打落牙齿和血吞,偏偏父亲护着这贱人!

下一刻,“宝珠——”

苏宝珠听见是母亲的声音,顿住手,连忙扭过头,苏缦退后几步,淡然朝魏氏行礼,“母亲安好——”

魏氏径直走到苏宝珠身边,扶住她的身子,苏云珠绕到魏氏、苏宝珠前头,连忙行礼道:“母亲安好——”

魏氏的眼中一片平静,在苏缦的身上多停留几分,不知是不是错觉,苏缦觉得,魏氏今日到比她回来的第一日沉得下气,可惜她见过形形色色之人,魏氏一闪而过的怨毒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魏氏抬了抬手,拿出主母的气势,威严道:“既然人来全了,便去赴宴,云珠、缦儿你们共乘一车。”

苏缦、苏云珠都点头道,“是——”。

魏氏微微颔首,扶着苏宝珠往前头的马车去,苏宝珠攥着魏氏的胳膊,嗓子带了哽咽,“母亲——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讨厌她——”

魏氏安抚苏宝珠的背,“你管她做什么,今日出门你是侍郎嫡女,她和云珠那个小贱人地位都在你之下,母亲保证,欺负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苏云珠往马车过去,见身边的苏缦不在,转过头才发现苏缦还站在原地,似乎在出神,苏云珠笑着道:“姐姐,该走了——”

苏缦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上车的魏氏母女,回过头踱步朝自己坐的马车走去,苏云珠跟着她安慰道:“四姐姐,别难过,宝珠姐姐她不是有意的——”

苏缦心头轻笑,她以为她在难过被排挤?从她到府上至今日,桩桩件件苏宝珠何曾是无意?简直是有意。

不像苏云珠一样拥护她,就要被她所欺凌,可就算和苏云珠一样,也是受魏氏母女欺压,这种天性至恶至劣之人,绝不能与之相协。

苏缦没有应声,上了马车,坐在一侧,苏云珠咬了咬唇,坐在苏缦对面,她不住地打量闭眸养神的苏缦,这位姐姐生得真好,想必她那个是歌伎的生母应当也是个极美的人。

她今早出门的时候,生母安氏给她贴花钿,描眉形的时候,她就想起这位姐姐又细似远山黛的眉来,看见自己的眉眼原本觉得随母亲一样的娇弱堪怜是好看,却觉得粗陋了些。

不自觉攥紧手帕,心头发紧,但愿她能在宴会上得一王孙公子喜爱,可以不必入宫。

马车的车轮滚压过驰道,拐了几处,最终到了一处园子,小桥流水、假山飞榭,雕梁画栋,端盏的婢女行走其间,此时光线晕晕,明亮奢贵。

魏氏和苏宝珠下了马车,苏缦掀开帘子,看见又有几辆马车停在此处,两三位高门夫人过来,魏氏和苏宝珠明显都认识,上前彼此热切攀谈。

苏云珠胆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廖妈妈过来让她们下来,苏缦点点头下了车,苏云珠也紧随其后。

魏氏同几位高门夫人被里头衣装红锦戴着环佩的婢女邀请进去,苏缦走踱步去跟在苏宝珠身后,苏云珠见了,也连忙走过去,跟紧苏缦。

穿过小桥,到了飞榭,这里长廊四面八方,不少贵妇、贵女都已经在廊边落座,侍女不断端着菜品过来到宽大的水榭中间,那处摆了不少桌案,侍女们在不断上做好的冷食凉菜,摆盘精致,是街巷酒楼的名品。

苏宝珠一过来,就有人招呼她过去,“宝珠,这边——”

苏宝珠脸色一喜,去了喊声传来的廊下处,恰好有两个姑娘坐在那里,苏宝珠坐在一边,中间簇拥着一位样貌标致的贵女,比苏宝珠更稳当,这女子旁边早就坐下的女郎则是娇俏得很,一袭粉锦红裙,眉眼张扬。

苏云珠见了她们,同她解释道:“那是宝珠姐姐的手帕交,中间那位是俞家姐姐,太后的亲族,太后的弟弟侍卫马军指挥使俞勤德俞大人的女儿,嬿宁姐姐,她姐姐在宫中为妃,旁边那位是同安郡主的继妹,符三小姐,罗绮姐姐。”

苏缦眼睫微动,苏云珠已经先攥住帕子过去她们三人坐的廊下,她堆着笑,讨好地对苏宝珠道:“姐姐——”

苏宝珠扭过头,只跟着俞嬿宁、符罗绮继续谈论刚才的话题,“话说,那位状元郎今日是不是也来了?”

俞嬿宁手交叠在腰腹,握着手帕,端庄一笑道:“是呢,不过在园子的前头会客之处,据说一会儿诗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主持的,不知道能不能得他几幅墨宝,我爹爹说,他是个难得的有才华之人,可惜——”

人人都知道,当了驸马都尉,以后难做宰相,这是先头就留下来的规矩,前朝公主多和夫婿作乱造反,此朝不再轻易给公主权柄。

苏宝珠帕子微动,发出一声刻意的叹息,仿佛也真为他鸣不平。

符小姐就直接了些,“有什么好可惜的,嬿宁姐姐,那状元郎出身清贫,他又不曾抗旨不遵,谁还能逼迫了他去?我看,多的是以才华行邀主之事谋求富贵的人。”

苏云珠站在一旁,可怜地看着他们三个人交谈,绞着手帕,弱弱地插了一嘴,“符小姐倒是有真知灼见的。”

符罗绮嗤笑一声,对苏宝珠道:“你这庶妹可真碍眼,我们姐妹明明在谈话,她自顾自站过来插什么嘴?”

俞嬿宁依旧笑着,却是抬头看了一眼苏云珠,“妹妹好生可怜,宝珠,等你发话呢——毕竟是你妹妹,也不好不理的。”

虽是这么说,俞嬿宁却丝毫没有要真关心苏云珠的意思。

苏宝珠一脸烦闷,挥挥手帕,对苏云珠呵斥道:“走开些——真烦人,你一个庶女,总要到我跟前,去一旁坐着去,俞家姐姐、符家妹妹才不喜欢你这样的妾生女!”

苏云珠顿时眼中泪花淋漓,眼下四处都是夫人、贵女,她不敢哭出来,只能憋闷着坐到里她们三人远一些的地方。

俞嬿宁忽而扭头问向苏宝珠,“你不是说你家里来了位私生女,她欺负你么?今日可曾来了?”

符罗绮捂唇笑道:“私生女?岂不是连那个妾生女苏云珠都不如么?宝珠,你别怕,既然她欺负你,只要来了,我们一定为你出气——”

苏宝珠嘴角一笑,眼中尽是恶毒,指着苏缦的方向,“就是她——”

俞嬿宁、符罗绮看向苏宝珠指的那处,倚靠在红柱边的翠色斗篷上的柔软水貂毛簇拥着一张欺霜赛雪的精致脸旁,却不是玉雪可爱,而是惊人的丽色,眼眸似星子似寒潭,清冽如许,亦淡漠至极,却将那抹丽色逼到极致。

符罗绮看呆了去,下一刻,眼上换了一抹厌恶之色。

俞嬿宁攥紧手帕,有些失神,眼中划过一丝光亮,笑意消逝。

苏缦站在此处,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也有的夫人贵女打听她,听说她是魏夫人带来的,知情的便闭住嘴,心下明白这是苏侍郎的私生女,在高门贵妇之间成为一种笑谈,不知情的去魏氏那里问一问,知情后也就不多说了。

苏缦感觉到有的人看向她露出惋惜的神色,她更觉得可笑,这高门之中,也绕不过低眼看人,自作囚笼,她们想错了,她才不是为了一门好姻缘来的。

不一会儿,婢女过来给在座的夫人、贵女们添茶,符罗绮嘲笑苏宝珠,“苏二,你一个嫡女也能被私生女欺压在头上,真是叫人笑也笑死了!”

苏宝珠眼中恨恨,反唇相讥道:“别一口一个嫡女,符家正经的嫡女是同安郡主,你的姐姐绿绮娘子,你娘也是后来嫁进来的先做妾才被扶正——”

符罗绮登时被踩着了痛处,“你——”

俞嬿宁连忙劝符罗绮,“宝珠妹妹向来直率,你别气她,她也不是故意的——”

俞嬿宁又转身对苏宝珠道:“宝珠妹妹,你和罗绮都是这么多年的好友,服个软,我们还是好姐妹——你的事,我们会帮你的。”

苏宝珠这才不情愿地和符罗绮说了对不起,符罗绮在俞嬿宁注视的目光下,终于点头受下。

这时,三人仿佛没有了刚才的不愉快,侍女过来送茶,符罗绮对着她们二人耳语一阵,都露出了笑意。

暖日的光线熏熏,苏缦看着当下宴会里的夫人贵女们兴致勃勃地谈论各家的破事和朝中的新贵,心中无聊之感更甚,她拿着茶盏却没喝一口,回过头和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对上目光。

苏缦不经意间攥紧了茶盏底座,依旧维持四平八稳,对面的女人原本的娇笑换上了一抹惊恐和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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