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寒泥泞落脚处

分家文书按上红手印的那一刻,还冒着灶房里的滚烫炭烟味。

苏老太恨得几乎咬碎了满口老牙,领着打手狼狈离去。大房的伯娘冯氏是个雁过拔毛的狠角色,临出门前,劈手夺过了柳氏包袱里成色最好的一件旧袄,狠狠啐了一口:“两个丧门星,出了这个门,往后便是死在路边,也休想吃苏家一粒米!”

“砰!” 二房的院门,在她们身后死死关上。

苏槐半边脖子上的血已经有些结痂,拉扯得皮肤生疼。她连头都没回,只是弯下腰,用那双长满冻疮的手捡起泥水里被大房翻得凌乱的破包袱。手指摸到包袱底部时,她眼神微动——那里有一个硬邦邦的硬块,是柳氏刚才趁乱从苏家灶房里顺出来的一只缺口粗瓷碗。

除了这一只碗,和两人身上穿的破烂夹袄,她们真正是一文不名。

她们被赶到了村头。这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土窑,歪歪斜斜地扎在乱石堆里。窑顶的茅草早就烂穿了,夜风一吹,呼啸得像厉鬼在哭。破窑里除了一口裂了缝的土灶台和半扇发霉的木门,连张能躺下的床都没有。

苏槐刚把柳氏放到破窑唯一一块没漏雨的冷泥地上,柳氏便再也撑不住了。在堂屋被苏老太窝心踹的那一脚、撞在桌角上的那一记重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捂着胸口,哇地一声,再次剧烈地呕出了一口黑血。

“槐儿……娘心口疼得紧……里面像是火烧一样……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柳氏的眼睛涣散,嘴唇白得像纸,拉着苏槐的手直打哆嗦。

大魏朝的医馆,抓一剂最便宜的活血化瘀药也要三十文钱,可她们现在一文不名。等死是不可能的。苏槐把母亲用烂棉絮裹住,一头扎进了窑外的冷雨里。

虽然脑子里有了“开窍”后的直觉,可黑灯瞎火的满山野草,她一个十六岁的农家女,如果无缘无故就精准地去后山采了药,难免会被村里人当成撞了邪的怪物。她需要一个清清白白的“由头”。

苏槐一路小跑,去敲隔壁孤寡老太樟奶奶的柴门。 “樟奶奶!求您救救我娘,她被大房打得吐血了,我求您了!”苏槐跪在泥水里,死死拽着老人的裤脚。

樟奶奶是个靠帮人做针线、偶尔采点草药换粮食的苦命人。她叹了口气,干瘪的手摸了摸苏槐的头:“傻丫头,老婆子哪有银子借你请郎中。不过……我以前听镇上的药商说过,后山乱石缝里长着一种叫大蓟的野草,根能止内伤吐血。我屋里没了,你要救你娘,现在就去后山瞅瞅。那草叶子长得像莴苣,上面生着扎人的倒刺,你瞧准了挖!”

听了这话,苏槐连伞都顾不上打,一头扎进了后山的冷雨里。

山道泥泞,天色擦黑,满山都是绿油乎乎的野草。苏槐顺着樟奶奶指的方向爬上山坡,在一丛长得有些古怪的青叶子面前停下,试探着将手伸了过去。尖锐的倒刺瞬间扎进她满是泥血的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就在这十指连心的剧痛中,她脑海里那股因为高烧而获得的玄妙“本能”,在这一刻如期而至:

‘大蓟,春生。根与叶能凉血散瘀。内伤吐血者,不可生嚼,需取鲜根三钱砸烂,借雨水滤出青汁,分三次温服。’

直觉清晰笃定,比樟奶奶说得还要精细百倍! 苏槐眼里绽开了一抹狠劲。撞邪也好,神仙也罢,只要能救娘的命,她认了! 她顾不得掌心被倒刺扎得鲜血淋漓,拼了命地用手指去抠那块硬邦邦的泥土,生生将三株大蓟连根拔起。

拔完药,周围的春雨落得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得苏槐眼睛都睁不开。为了避雨,她手脚并用地缩进旁边一截倒伏的、巨大的枯死老茶树干下。那死树极大,树腹中间烂穿了一个干燥避雨的深树洞,将外头的彻骨冷雨死死隔绝在外。

苏槐刚把大半个身子探进黑暗干燥的树洞里,粗糙的冻疮手掌便无意间蹭到了树洞内壁最深处、没沾到半分雨水的干燥死木上。脑海中猛地一颤,又浮现出一大段陌生的记忆:

‘原木野生树菇,春雨后而生,遇寒则干。藏于枯木深洞避雨处,无毒,其气极香。采其干体,在火上烘烤至焦脆,以石砸成碎粉。用作羹汤、面点之中,能极出异香、提鲜压苦。’

苏槐借着洞外微弱的雷光低头一瞧,只见这淋不到雨的干燥树洞内壁上,果然密密麻麻地扎着几朵早就被倒春寒风干、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野蘑菇。苏槐眼睛大亮,这分明是老天爷赏给她的古代版“味精”! 她毫不客气,伸手将这几把野生干树菇全薅了下来,又在山脚下顺手扯了一把充饥的野荠菜,用破衣服兜着,拔腿就往回跑。

回到破窑,苏槐用干净的房檐雨水洗净大蓟根。随后,她再次折返回樟奶奶家,拿自己“往后帮樟奶奶家挑五担水、砍三捆柴”当劳力做抵押,这才千恩万谢地求来了三个燃着的火星子,和一碗极淡的粗盐水。

火在破灶膛里生了起来,湿透的枯枝冒出呛人的浓烟。苏槐将铁片架在火上,用碎石子把大蓟根砸成药泥拧出汁,烘得温热后,一口一口喂进了柳氏的嘴里。大蓟汁极苦,柳氏喝得眉头紧锁,但药汁下肚不过半个时辰,她原本剧烈痉挛的心口,竟然真的渐渐止了痛,呼吸也安稳了下来。

见柳氏睡了过去,苏槐这才脱力般地瘫坐在灶眼旁。她的肚子发出了饥饿的轰鸣。她瞅了瞅旁边那一小把野荠菜,和前人留下的半罐子发霉、生了虫的陈年麦粒。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将一根长满冻疮的手指缓缓按在了那堆脏兮兮的陈麦粒上。

轰。那股老厨子一般的本能直觉,再次在脑海中炸开:

‘陈年麦粒发霉,不可直接磨面,需借温水加入少许粗盐,淘洗三遍去掉表皮霉味。野生干树菇在火上烤干、用石子捣成碎粉末,可当做提鲜之物。麦粒洗净后在石板上碾砸成粗麦碎,与树菇粉、拧干青汁的野荠菜揉在一起,贴在烧热的铁片上烤熟,不仅能充饥,且无霉苦之味。’

看着自己的指尖,苏槐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抹笑意。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高烧,虽然差点把她送进棺材,却也像是一把天火,把她这具肉身的五感,生生烧出了一种旁人绝不可能有的“本能”。

只要她碰过的吃食草木,她就能福至心灵地知道它们的灵魂与活路。她和她娘,绝对饿不死了。

她起身,先用那碗珍贵的温盐水把麦粒淘洗了三遍,洗去了表面的霉味。接着,她寻了一块平整的石板,把那几朵干树菇搁在铁片上烤得酥脆,用碎石子一碾就成了细密的灰褐色香粉,登时,一股极其浓郁的山珍奇香直往鼻尖里钻。

“当、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在黑夜里响了很久。

碎石子没有磨盘好使,砸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精细白面,而是混着大量粗糙麦壳的黑色麦碎渣子。苏槐的手心被震得生疼,可她硬是把这些麦碎渣子和着雨水、野菜和树菇粉,用力揉成了一个黑绿色的粗糙面团。

面团贴在发烫的铁片上,发出刺啦的微响。不过片刻,一股带着山珍奇香与麦香的异香,在风雨飘摇的冷窑里飘了出来。

那菜饼子不仅颜色发黑,咽下去的时候更是满嘴的麦麸,糙得像小刀片一样生生剐着苏槐的嗓子眼。可感受着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苏槐靠着土墙,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的金手指是粗粝的,她的活路也是粗粝的。但从今天起,这条命,她算是彻底攥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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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记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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