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烧大梦。仙人抚顶

苏槐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泡在了一罐子冰冷长毛的酸醋里,浮浮沉沉,抓不着天,也落不到地。

大魏成化十三年的春雨,落得又密又冷。

耳畔是尖锐的、像指甲刮擦破铁锅的骂声。

“……烧了三天,连口水都不用喂,直接拿草席一卷扔去后山便是!如今倒好,老大在镇上欠了五十两,那张员外说了,只要这丫头今夜能抬进府去冲喜,这债便一笔销。你这病秧子哭什么哭?再哭老娘连你一起发卖了!”

苏槐的魂魄飘在半空,被高烧的虚汗浸得黏腻,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生生烧焦了。可就在那股热度烧到天灵盖的最顶峰时,突兀地,它冷了下去。

像是大寒天里,一碗井水生生砸在烧红的铁器上,刺啦一声,她的灵台陡然清明。

苏槐的长睫毛剧烈抖动。她猛地睁开眼,没有什么天书,也没有什么神仙。但就在这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身子变了——她的耳朵、眼睛、甚至连长满冻疮的指尖,都变得灵敏得吓人。

她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种老厨子才有的直觉。她大字不识一个,却能在这一刻福至心灵地知道:窗外冷雨里哪一株野草能熬水退烧;灶房里大半年没洗的油盐罐子里,那点剩油已经放得发苦发臭。

她不需要去学,只要她的手指碰到、眼睛看到,就能本能地知道这些吃食、草木的秘密。她的病还没好利索,但这具差点死掉的肉身,在一场高烧里野蛮地开窍了。

“死丫头,还装死!起来!”

破烂的木门被重重踹开,夹杂着一股混了烟草与泥泞的腥气。苏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干瘪老脸凑了过来,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后面还跟着两个牛高马大的赌坊打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炕上的姑娘。

苏槐的生母柳氏正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苏老太的腿,哭得嗓子都哑了:“娘!槐儿刚退烧,张员外家的大少爷前三个小妾都是被活活打死的啊!您这是要逼死她啊!”

“滚开!赔钱的东西,能换五十两银子是她的福气!”苏老太一脚将柳氏踹翻在地。

柳氏撞在桌角上,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炕上的苏槐,就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那双原本木讷怯懦的眸子,此时清亮得宛如一汪照进寒潭的月光。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恐尖叫。她只是平静地坐起来,掀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觉得这世间如此清晰。

“槐儿……”柳氏捂着胸口,绝望地看着她。苏老太冷笑一声,挥手示意身后的打手:“醒了合适,绑了塞进轿子里,免得耽误了张员外的吉时。”

那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狞笑着上前。苏槐却在此时笑了一下。她长得清秀,这一笑,在这昏暗、逼仄、充斥着药味与霉味的破屋里,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锋利。

她没有退,反而迎着打手走了两步,右手顺势在炕沿一抹。那地方搁着一把原主用来割柴火的破镰刀,刀刃生了黑锈,却被苏槐死死攥在了手里。

“老太太。”苏槐开口,嗓子因为高烧后的干瘪而沙哑,语调却慢条斯理,像是在念一首诗,“大魏律法第三卷,凡有赌博卖女、逼良为妾者,苦主可告至县衙。长辈不慈,剥夺尊长之权,流放三千里。”

两个打手脚下一顿,面面相觑。这乡下丫头,怎么懂得大魏律法?苏老太脸色一变,随即尖叫:“你个满嘴喷粪的死丫头,少在这吓唬老娘!县太爷难不成还会管你一个赔钱货的死活?!”

“县太爷管不管我的死活,我不知道。”苏槐将那把生锈的镰刀横在了自己白皙细嫩的脖颈上。刀锋压进肉里,顿时渗出一道艳红的血痕,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她看着苏老太,眼神冷得像冬日里的冰棱。 “但我知道,大兄苏明远今年要参加县试。大魏最重孝道与名声,若是苏家逼死亲孙女的恶名传出去,若是御史台查到大兄有个赌博卖女的爷爷和奶奶……老太太,你猜大兄这辈子,还能不能迈进贡院的大门?”

打蛇打七寸。苏老太的命根子,就是那个被全家供着读书、指望光宗祖的长孙苏明远。这些律法条文,以前原主在窗外听大兄背诵时只觉得是天书,如今一开窍,竟像刻在脑子里一般,清晰地翻涌了出来。

果然,听到“苏明远”三个字,苏老太那张老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这个疯子……”苏老太哆嗦着手指着她。

“我是疯了,被苏家逼疯的。”苏槐手腕用力,血流得更欢了,顺着她的锁骨蜿蜒而下,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已经闻讯赶来的村长和族长,扬声道: “村长叔,族长爷爷!今日苏槐在此立誓,苏家若不放我娘女二人一条生路,苏槐便一头撞死在这门柱上!让我那大兄,一辈子背着逼死亲妹的恶名,永世不得入仕!”

门外的村长终于坐不住了。村里好不容易要出一个秀才,要是被这桩丑闻毁了,整个村子在县里都抬不起头。 “糊涂啊!苏老太,你快给我住手!”村长沉着脸,快步走进了屋。

族长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跟了进来,看着满地的血,气得胡子直抖:“老大好赌欠债,本就要连累祖宗族人!如今你们大房竟然还想逼死亲孙女冲喜?大魏朝最重德行,若是这人命官司闹到县衙,明远不仅这辈子别想进贡院,连现有的童生功名都要被夺了去!你们这是要毁了我们苏家村唯一的指望啊!”

苏老太被族长一顿痛骂,老脸煞白,大汗淋漓:“可……可老大的债……”

“大魏律法虽说父母在不分家,但今日是你们大房容不下二房。”村长狠狠斜了苏老太一眼,转头看向苏槐,眼神里带着审视与叹息,“丫头,你若真要分,苏家的田产、银钱、大院,你一分都别想拿到,往后你娘俩生死自负,大房的债也跟你们不相干。你,可认?”

“我认!”苏槐没有丝毫犹豫,脖子上的血滴在地上,“田地银钱我一概不要,只要村头那座废土窑落脚。今朝分家,立字为据,生死各不相干!”

大房的冯氏一听二房竟然甘愿“净身出户”,连一文钱、一垄地都不要,往后还不用二房养老,心里瞬间算盘打得啪啪响——这不等于白白甩掉两个吃白饭的病秧子,还没砸了亲儿子的前途吗? “分!既然她自己骨头硬要滚,那就依村长和族长的话,分!”冯氏急不可耐地嚷嚷起来。

族长长叹一声:“罢了,取纸笔来。今日由我和村长作保,二房净身出户,别籍异财。自此往后,两家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苏槐在血泊中微微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抹算计的光芒。这苏家,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这条烂命,她要自己写下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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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记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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