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槐接过带着体温的铜板,贴肉藏好。三文钱买不来命,得当成翻身的本。她一文都没花,转身直奔青石镇东头的刘氏屠宰场。
柳氏躺在烂棉絮里,稍微喘气心口就疼得满头冷汗。她知道自己分家受了重创,一时半会儿是废了,便颤巍巍地从布鞋底层抠出最后三枚青铜板子:“槐儿……拿去买些粗粮……你先吃饱……”
大魏朝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破土窑里的霉味被晒出了丝丝缕缕的酸气。
那是全镇最腥臭的地方,地上的血水混着猪尿,被踩成了一地暗红色的烂泥。
苏槐没看那些精肉,目光死死盯在木案底下、那一桶装满了大肠和碎骨头的脏木桶上。在这个没有阉猪技术的年代,猪肉腥臊,下水更是带着粪道恶臭,一般都是任其在河滩上烂掉喂狗。
“刘大叔。”苏槐走到提着血淋淋砍刀的刘屠户面前,“听闻今儿个大集,酒楼的大师傅嫌您这儿的下水洗得不干净,正跟您闹脾气呢?”
刘屠户动作一顿,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去去去!少在这戳老子的脊梁骨!”
“我能帮您把这桶猪大肠洗得白璧无瑕,连一丝黏液和脏臊都不剩。”苏槐指了指木桶,“不仅不收您一文洗工钱,往后大集,只要您这大肠没人洗,我都给您包圆了。今天,您只需把这桶没人要的猪大肠和剔干净的碎猪骨,舍给我就行。”
有人白干洗大肠的脏活,要的还是喂狗的废料,刘屠户没有不应的。他将一柄黑漆漆的尖刀当空扔下:“洗不干净,老子一刀劈了你!”
苏槐挽起袖子,五指真真切切抓进黏腻大肠的那一瞬,脑海里那股“井水砸红铁”般的开窍直觉,轰然炸开:
‘猪之大肠,其臊在油,其毒在粪。需取灶膛冷草木灰揉搓去涎,逆指翻肠,扯尽内壁腥脂,其味始清。’
她一言不发,抓起草木灰发狠地揉搓,尖刀一划,指甲利落地将内壁上泛黄极臊的板油扯得干干净净。
不到一个时辰,半桶大肠被她洗得白白净净。刘屠户瞧得直瞪眼,倒也爽快,挥手让她拿着东西滚蛋。
苏槐用草绳拴着五斤大肠和一包碎骨回到了土窑。
大肠要下锅,没有咸味压着根本无法入口。可大魏官盐金贵,她手里只有三文钱。苏槐走到土窑北面那堵几十年没人管、泛着一层白霜的返潮墙根上,伸出手指,抹了一把白霜。脑海里的本能再次如期而至:
‘墙根地碱,凝而为硝。土硝有毒且苦涩,不可直食。需借沸水化开,投草木灰以析其苦,再借黄泥水吸附杂质。撇出清液架火熬干,所得硝盐,无毒,其味始咸。’
苏槐利落地刮下五钱土硝,化水、投灰、扔黄泥。不过两刻钟,黑色的杂质沉入碗底,她小心翼翼地把上层清亮的盐水撇在烧红的铁片上。火光舔舐,水汽蒸腾,铁片上生生熬出了一层雪白、细密的净盐渣子。
苏槐将这来之不易的净盐包好,推着烂木架子车离开了土窑。她没有直接去人烟稠密、寸土寸金的青石码头摆摊。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丫头,要是敢大摇大摆在码头生火,少不得被巡丁和行会恶霸一棍子打出来。
她伸出指尖舔了一下,不苦,不涩,只有纯正的咸。
车轮发歪,顺着泥泞的小路,一路绕到了距离青石码头三里远的一处下风口荒滩。这里乱石嶙峋,长满了齐人高的枯芦苇,是个鸟不拉屎的死角。
苏槐在隐蔽的芦苇荡旁垒起石灶。碎骨头狠狠砸开露出暗红骨髓,连同那包纯化出来的净盐,一股脑扔进了破瓦罐里。大火剧烈沸腾,骨汤渐渐变成了醇厚的乳白色。
暮色渐起,江风浩荡。
紧接着,苏槐将那副大肠切成寸段,连同路上顺手掐的野姜、野葱一起,扔进了滚烫的骨头汤里。
百味相克,药理相生。净盐死死压住了大肠仅存的脏腥,野姜的极辣将碎骨髓里的油腻彻底勾了出来,浓纯的汤汁死死裹住了大肠的脆嫩。
随着破瓦罐里的汤汁由清转浓,一股难以言喻、霸道到了极致的肉脂浓香,突然在江风里炸了开来。
那香气不是精细酒楼里大料煨出来的卤香,而是碎骨髓在大火下彻底融化、动物油脂在沸水里疯狂翻滚出来的纯粹肉香。它混合着山野葱姜的辛辣清香,带着一种能勾起人最原始饥饿感的霸道。
春寒料峭的江风一吹,这股香得让人骨头缝都发痒的肥肠骨汤味顺着空旷的江面,呼啸着,生生往三里开外的临江码头送了过去。
那一夜,无数在江面上拉纤、扛包的苦力纤夫,在闻到这股味道的刹那,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双双眼睛死死看向了下风口那一缕飘着异香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