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请看。”
苏芸拿起筷子，轻轻夹断一块鸡排。
只见那肉里泛着淡黄，不是寻常见到的白色质地。
“我自然知道出家人不吃荤腥，所以特意用豆制品做出了几份仿荤面食，还请住持尝尝。”
“豆制品仿荤……？”
住持来了兴趣，豆腐她自然是天天吃的，清淡无味，没什么稀奇。
这女娃怕不是多加了些佐料，把味道浸入豆腐中，做了个样子吧。
不过倒也是费了番心思的。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鸡排”。
咦？
住持又咬了一口，确实是豆腐的味道。
只是与平常在寺庙里吃的不大一样，豆腐做的润嫩醇厚，吃起来像肉，回味之余舌头里却泛着豆腐的香气。
“这真是奇了，你们也来尝尝。”
旁边几位小和尚早就馋得不行，听到住持发话，迅速凑了上来。
眨眼间，食盒里的几碗仿荤面以及甜食被一扫而光。
“好吃！师兄你看，这位施主做的豆腐可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说这话的人正是刚刚在门口偷懒的小和尚。
而他口中的那位师兄，此刻正大口大口往嘴里送面，连肉带汤一股脑儿地吞了下去，压根顾不得搭理小和尚。
见到几人这副吃相，苏芸冲阿沉眨了下眼。
这事儿，成了。
从寺庙出来时，苏芸和阿沉提着两个空食盒，怀里还揣着一张度牒。
典座这差事，赚得不多，每月只有三两白银。
但好在发的是白银，免了去钱庄兑换时的手续费，是实打实的价格。
而且苏芸不用再去购买食材，南福寺有固定的配额，她算了下，除去百余号和尚吃的，连带她们一家三口都能沾上点光。
这份大单子算是给苏芸拖了个底，以后即使遇到雨雪天，面馆里生意冷清，又或是友商复刻菜品，最起码她还能有个保底收入，不至于喝西北风去。
回面馆的途中，苏芸把食盒交给阿沉。
“你先回去，我去趟茗香苑。”
阿沉看了眼擦黑的天色。
“晚上…你自己危险。”
“我们，一起。”
苏芸愣了愣，一拍脑袋。
现代夜生活过得太多，再加上今天高兴，她还真忘了治安这回事儿。
面馆在南镇外围的那条路上，中间有个交叉口，隔着那头是临城进来的唯一通道，每日人流密集，但坏处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苏芸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阿沉的提议。
来到茗香苑，人不算多，她拉着阿沉上了二楼，找了个清静位置落座，又点了壶雪水云绿和鲜花饼。
楼下有个说书人，正在讲个什么打仗的故事，苏芸以前只在现代收音机里听过评书，饶有兴趣地听了会儿。
“书接上回，常胜将军率十万兵力攻打越国，临行前还在送别宴上扬言，要把那些越贼杀的一干二净。”
有人接话：越国是哪里啊？
“这位客人您问得好，要说这越国啊，在我们大云的北边，是个贫瘠的游牧民族，往多了算也就万余口人，他们住的是毡帐，骑着骆驼出行，一开口啊，那声音简直——”
“像是锯木头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茗香苑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说书人手舞足蹈的样子活灵活现的，逗得苏芸也没忍住噗嗤一声，茶水都喷到了桌子上。
“哈哈哈哈哈，这也太……”
苏芸笑着回味了一遍说书人说过的话。
她的笑容消失了。
就在这时，店小二带着行老过来了。
苏芸把心思放在一边，开始和行老说明自己的需求。
“我家里是开面馆的，现在需要三个帮工，要力气大些的。”
雇三个帮工是苏芸在回来的路上想好的。
寺庙的大锅饭光靠她一个人做不来，必须请人帮忙。
阿沉要劈柴打水，苏平之负责跑堂算账，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仿荤的东西不难做，只是豆腐和调料，这个环节苏芸自己就能搞定。
最麻烦的是面，上百人的份量起码要三个人才能准备出来。
行老听完她的要求点点头，打量着苏芸年岁不大，穿得还行。
然后见人下菜碟，报了价
一人一天二百文。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倍左右。
苏芸的心理价是五十文，要知道她从前跟着妈妈在采购商那里无数次谈判，拉扯，各种技巧学了个遍。
砍价这事儿，那是苏芸的统治区。
但不知怎的，她见那老头喋喋不休地唠叨，心里烦躁得很，连清甜的茶水和酥香的鲜花饼也解不了的烦。
然后她没砍价，直接答应了。
他们约定好明日辰时，行老带着人选和中人一起上门，到时候再签约画押。
苏芸从钱袋子里摸出六十文钱，交给他当作牙钱。
行老收起佣金，差点绷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是年轻女娃，真好糊弄。
除去拿到的六十文，他还会在帮工那收三成工钱，足足赚了二百四十文！
哎呦，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咯！
这女娃子估计是外地来的，云洲话说的别别扭扭，还能听见官话的腔调。
哈哈！臭外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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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行老领着中人和十来个小伙子，浩浩荡荡地来到苏记面馆。
估计是因为钱给的多，行老生怕肥肉飞了，找的人全都是年轻力壮，老实稳重的。
苏芸仔细看了看，选了其中三人，然后签字画押，剩余的人由行老带走。
临走时留下的三人把分成交给行老，按规矩行事。
行老满意地掂了掂，然后指着其中一人。
“福子，你跟我出来。”
那名叫福子的帮工年龄不大，听闻这话连忙跑了出来，跟着行老走到街角这才停下。
行老摸出六十文钱递给他。
“收回去，别跟别人说。”
福子愣了下，然后连连摇头。
“李叔，这不合规矩，我不能……”
“什么规矩！我就是规矩！”
行老有些不耐烦，眼睛一瞪：
“你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等着钱用呢，在这跟我推辞个什么劲儿？收着！”
福子眼里酸酸的，他还想开口道谢，被行老伸手拦了下来。
“行了，别在这废话，快回去干活儿，好好干，多使些力气，别砸了老子的口碑！”
“哎！您放心！”
面馆里的苏芸浑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小插曲，她把面粉倒入盆中开窝，倒水，用筷子把它们搅成面絮。
其次开始上手揉面，揉不进去的干粉加上点水，边揉边加，直到揉出完整面团。
最后苏芸手沾清水，在成型的面团上快速拍打，直到面团变得光滑圆润。
啪啪啪啪啪！
她把面团放回盆里，盖上湿布。
“做完了，学会了吗？”
其实这活不难做，主要是要手劲儿大，能揉面，还要认真踏实不糊弄。
苏芸给的工钱多，三人学得也极其认真，他们上手很快，苏芸盯着看了会儿，没什么问题这这才放下心来。
灶房里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拍面团声。
啪啪啪，啪啪啪。
她还反复提醒三人必须勤洗手，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马虎不得。
今天的时间有些晚了，苏芸把店里挂上停业的牌子，又唤苏平之和阿沉二人一同帮忙，这才在午时前，做出来一百二十分仿荤面。
出家人常年吃素，口轻，为此她还在保持鲜美的基础上减淡了佐料，生怕她们吃得咸了，像以前的苏平之一样长了大泡。
做完这些五个人一起把热气腾腾的面条装入注满热水的温盘，再盖上盖子密封保存。
这些温盘被装入七只巨大的朱漆食盒里，苏芸想了想，又从柴房抱出一床旧棉被，严严实实裹在上面保温。
阿沉已经有了暖和的新棉被，旧都这床也算是物尽其用。
最后她用绳子扎了几个结，阿沉盯了片刻，又把蝴蝶结拆开。
阿沉没理会苏芸的疑惑，低头重新把绳子绑好，手指飞快比划几下，打了几个紧实的圆形结。
阿沉用力拉了拉，抬头看向苏芸，那绳纹丝不动，牢固极了。
苏芸笑了一下，然后和阿沉一起，把食盒放到雇好的牛车里，目送阿沉坐上牛车，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阿沉一个人可以吗？”苏平之问。
“没什么问题，那段路不算危险。”
“冷死了，回屋吧平之哥。”
说完，苏芸转过身，和苏平之一起回到了面馆里，把飞扬的雪花关在了门外。
门口那块停业的牌子她没收，雪天客人本来就少，再加上她今天没心思营业。
就连苏平之也看出她不大对劲，他走进灶房，一会儿的功夫端出两碗鸡蛋面。
“芸儿，来尝尝，我做的。”
苏平之原本压根不会做饭，不过和苏芸相处久了，学了几分皮毛，偶尔露一手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苏芸笑盈盈道谢，夹了口面条，就着热汤一口下去。
她这碗面底下卧着个流心蛋，筷子一戳，橙色的蛋液流了出来。
苏平之自己那碗是全熟的蛋，他以前见过苏芸做流心蛋，始终无法理解半生的蛋为什么能吃。
不过看自家妹妹现在的状态，还是需要个半生蛋的。
苏芸吃着面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平之闲聊，思绪却飘回了昨天晚上，飘到了茗香苑那里。
“别看这越国只是个弹丸之地，但打起仗来，那真是凶残至极，大云的十万兵马，足足了折损大半！”
“哦？这是为何？”
“听说啊，那边的神明啊，赐给了他们一种新型武器，好像叫……火铳！”
“那东西的威力，真是吓人得很！隔着远远的距离，朝你这么比划一下——”
啪！
说书人重重拍了下醒木，伸手比了个一。
“就这么一下，打在人身上那就立刻没命咯！”
“虽然最后天佑我大云，灭了那些该死的越贼，但听说啊，还有一波贼子，趁乱逃到了大云，估计啊，是要想着法子报复回来！”
咣当。
此时耳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响声，苏芸转过头。
阿沉的那杯茶，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