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文。”
“五文。”
“太低了姑娘,我这鸡可是整条街最好的呢!”
卖鸡仔的阿婆撇撇嘴,态度十分坚决。
“那算了,平之哥,我们上别处瞧瞧。”
苏芸拉过苏平之离开摊位,苏平之回头看了看鸡仔,低声道。
“芸儿,你再考虑考虑?我看那婆婆的鸡确实不错,活蹦乱跳的,看着就精神。”
“不买不买,她宰人呢。”
苏芸慢悠悠地买了三个糖人,递给苏平之一个,又把其中一个包起来收好。
“可是其他家的我们都看过了,病怏怏的,一看就是瘟鸡。”
南镇的街道上人流不息。有卖小吃的贩子,抗货的脚夫,还有卖艺的戏班子大声吆喝,几名顽童在路边跑来跑去,苏平之站在街道外侧,主动和苏芸换了个位置。
“平之哥,你别回头一直看她啦,转过来,等着。”
苏芸又拉着他看了会儿戏班子卖艺,她的云洲话没太大长进,平常在面馆里都是固定的句子,压根没有练习的机会。
她原本想关店后拉着苏平之练练,可忙着忙着总是把它们抛到脑后,直到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
虽然听不大懂,但她还是听得出这戏班子功底不错,丹田气足,身段风韵,还有那翻跟头的小孩连着翻了十来个,这可是扎扎实实的童子功。
“好!!!”
一场戏唱完,人们纷纷鼓掌叫好。有小孩拿着托盘走向人群,苏芸和苏平之都摸出铜板,各自放了进去。
“走啊平之哥,咱们去北街的裁缝店逛逛。”
苏平之欲言又止,还是乖乖跟上苏芸步伐,眼见二人走得远了,那卖鸡仔的婆子大声喊道:
“哎!姑娘!你等等啊!”
苏芸把十只鸡仔关进新盖的鸡舍,又撒了把陈米进去。
五文钱,十只鸡仔,砍价的钱,买半斗陈米。
苏芸用刀背轻拍鸡肉,啪啪啪,啪啪啪。
鸡肉变成薄薄的片状,腌制,裹粉,热锅油炸煎黄捞出。
煮熟的面条捞入碗中,根根细长又匀称。她的刀功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炸鸡切条放入面碗,两片菠菜点缀其中,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排面新鲜出炉!
三十文的鸡排面每日供不应求,她还根据现代的记忆,调出了糖醋汁和照烧汁。
鸡排面卖得很好。苏芸每天要拍几百片鸡肉,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晚上数铜板的时候,她发现手不酸了。
她还能再拍几百片。
爸,你看,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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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苏芸和苏平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路上他们交谈不多,二人头上戴着柳圈。
苏家父母的坟葬在村屋后山的一颗大树下,苏平之跪了下来,仔仔细细清理杂草,添培新土。
二人穿着素服绕坟三圈,把贡品铺在坟前,苏平之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苏芸也想跪下,被他拦了下来。
“芸儿,你为这个家做得已经够多了,你不欠我们的,不欠我妹妹,也不欠我。”
“爹娘如果还在肯定会拦着你,这个礼熟太重,他们受不起的。”
苏芸没再坚持,又帮着苏平之把准备好的金元宝点火焚烧,最后二人坐在地上,分食贡品。
苏芸做了干拌面,小食,还有包好的蒸鸡蛋糕。
“爹,娘,我和苏芸妹妹过得很好,家里的宅子已经翻新过了,面馆的生意好起来了,我现在能劈一捆柴了,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您二老可以安心闭眼了。”
苏芸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没有穿越,她还在现代。
那天爸爸正式退休,在退休宴上当着上百号员工的面,把那套刀具,交给了她。
“好好干,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后苏芸感染了一场风寒,这风寒来得突然,来得猛烈,苏平之来照顾她,也染上了风寒。
苏记面馆挂上了停业的牌子,但每天还是有许多食客多走几步过来看看。
“这家怎么停业了?”
“不知道啊,不干了?”
“啊!别啊!他们家的鸡排面和海鲜面我可还没吃够呢,我们家现在都不开火了,一日三顿就吃着苏记面馆,都成习惯了。”
“……”
食客们的话顺着风带到院子,最后传进了苏芸的耳朵里。
苏芸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一片湿润。
对于厨子来说,最幸福的不是赚了多少钱,得了什么奖,或者是餐馆门口挂了几颗星。
而是这些风雨无阻前来吃饭的食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彼此的交流很少,从刚开始客客气气地点菜收钱,到后来食客进来一个眼神,苏芸就知道做什么面。
鼻子有些酸涩,苏芸吸了吸,闻到一股异味。
她又吸了吸,这次闻清楚了,是糊味。
糊味?!
苏芸的身体突然注入力量,她弹起身子跳下了床,不顾眼前阵阵发黑就往灶房那儿跑。
“你……”
眼前的画面让她停在门口。
阿沉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个小蒲扇。
小砂锅发出咕噜噜的叫声,清苦的药味透过盖子传了出来。
“…喝。”
药煮开了,阿沉盛了一小碗,递给苏芸。
“噗!”
“我的妈呀!”
苏芸接过来喝了一口,立刻喷在了地上。
太苦了吧!
这是人喝的??
苏芸脸都扭曲了,她喝了瓢凉水大口灌进喉咙,苦味这才散去不少。
“太苦了太苦了,我拿去给平之哥,让他喝。”
说完苏芸就想越过阿沉拿走砂锅,阿沉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喝药,治病。”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产生的幻觉,苏芸觉得他的声音不再像锯木头了。
“太苦了,我真喝不下。”
“我躺床上睡两天照样能好,这就一感冒,不要紧的。”
“不。”
阿沉声音很小,但语气却是无比坚定。
他看了下灶台,然后拿起一个勺子,打开调料罐子挖了一勺。
“糖,药,一起。”
……
苏芸没有再躲,张开嘴,乖乖喝了一勺药。
阿沉把左手的勺子也喂到苏芸嘴边,苏芸再次张嘴吃了一口。
苏芸握住他的手,把剩下的半勺白粉喂给阿沉。
阿沉张嘴,阿沉吃下。
“……盐?”
就这样,共处几个月以来,苏芸第一次见到红了脸的阿沉。
药罐子煮了好几天,糊味散去,只剩下清苦。
等到苏芸和苏平之的病彻底好了,面馆终于重新开业,食客们都快馋哭了。
养病这几日苏芸胖了一圈,苏平之则消瘦许多。
因为苏平之没有糖吃。
苏芸趴在柜台前,小手指头快速转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休息几日亏了些钱,最让她头疼的是隔壁友商又复刻了鸡排面,就连她特调出来的“绝密”酱汁,也被复刻的分毫不差。
当初苏平之提到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十几年的经验堆在那儿,做出的味道是别人能随便复刻走的吗?
是的。
苏芸有十几年的经验,但那些开饭馆的哪个不是老厨子掌勺,二三十年的经验,比她丰富得多!
更别提她这十几年,中间还有一半时间是在上学,只不过是课余时间学习一二。
和人家长年累月在厨房泡着的老师傅比起来……
不得不承认,苏芸技术没人家强。
苏芸在纸上写写画画,一阵头疼。
别看苏芸是个“面二代”,但说真的他们家开业以来从没有遇到过竞争对手挤压的窘境。
苏芸的太爷爷从前就是宫里面的御厨,在宫里活了一辈子,掌勺了数不清的宴席。
像什么万寿宴,节令宴,除夕家宴宗室宴,各种大大小小的宴席他都参与其中。
太爷爷最擅长的是鲁菜,油焖大虾糖醋鱼,葱烧海参炒腰花,凭借一手精湛厨艺在宫中多年屹立不倒。
只可惜他才教了爷爷面食的基本功,还没来得及传授热菜人就突然离世了。那些葱烧海参,糖醋鱼的绝活一样都没传下来。
从此鲁菜在苏家彻底失传,苏家鲁菜馆变成了苏家面馆,又从爷爷手里传到了苏芸爸爸这。
凭借着多年老字号的招牌,家里的生意一直红红火火。
曾经也有不少友商跑去偷学。
有挖材料供应商的,还有挖厨子的,还有那缺德的人,故意往面里放蟑螂,试图砸烂面馆的招牌。
苏芸没有经历过这些,只是偶尔闲聊时听爸妈说上几句。惊心动魄的商战,在二老口中寥寥几句简单带过。
她只学了怎么做面,但没学会如何经商。
眼下只能摸着石头慢慢走。
好在她有两根“拐杖”,一左一右稳稳支撑,让她不至于倒了下去。
立冬时节,云洲落了大雪,细碎的雪风吹在身上,冷得人们直打哆嗦。
南福寺里堆起了厚厚的积雪,几位僧人睡眼朦胧,慢慢悠悠地铲着雪花。
“都快些吧,住持吩咐要在辰时前打扫干净,免得误了香客上香。”
“师兄,这大雪天不会有人来的,不如慢些打扫,还能偷闲一会。”
那僧人话音刚落,一转身便看见远处有二道模糊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
影子越来越近,是一男一女两位年轻施主。
男的身长八尺有余,露出的手背是酱色的,带着个斗笠看不清模样。
身旁的女子素绿棉袍,一根竹簪挽起长发,是个颇为标志的模样。
苏芸和阿沉提着食盒,伴随着吱呀吱呀的脚步声,来到了南福寺内院。
住持听闻两人来意沉默了片刻。
“二位施主……想当典座?”
“正是。”
苏芸和阿沉把食盒放下,打开。
一碗碗面条呈现在住持面前。
“都是些面馆的招牌菜,鸡排面,牛肉面,排骨面还有阳春面。”
“另一盒是些小吃,冰糕米露双皮奶之类的,都是我们家独一份的特色。
几名围观的小和尚几乎快要流口了,肉质的醇香与糖分的甜蜜混合在一起,看着就比素斋饭美味许多!
香积厨的典座师傅圆寂后,南福寺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替上。
寺里几百号人,且这差事没什么油水可捞。
招工告示贴了又贴,却没有哪个厨子愿意试试。
几个月来,几位师兄只能熬些大锅粥,再煮熟青菜,一碗一碗的素斋饭吃得味觉几乎都要失灵了。
住持看了看两份铺开的食盒,色香味俱全,琳琅满目,看得出眼前这年轻女娃是有些真本事的。
不过……
住持叹了口气。
“这位施主,您准备的这些菜肴看得出是极好的,只不过出家人是不沾荤腥的。”
“只怕,是要浪费您的一番苦心了。”
说完住持起身打算送客。
“住持且慢。”苏芸突然开口,住持的脚步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