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说有个越国的逃兵流窜到我们云州来了,让我们挨家挨户一一问话。”
“你们最近见到什么可疑人士没有?”
苏平之是个不大会撒谎的,一下子身体绷紧了几分。
“没有呢官爷,我们这小地方也就靠老街坊的照顾才勉强度日,哪有什么可疑人士。”
“这大晚上的您二位还这么辛苦啊。”
苏芸说着递过去两个小荷包,衙役掂了掂收进袖子。
“没办法,上头发话,必须要在三日内排查清楚。咱哥俩倒霉,轮着这苦差事了。”
“那行,我们先走了,如果遇到可疑的人记得立刻上报,抓到人了赏银百两!”
衙役说完转身就走,回头的时候下意识朝帘子后面看了眼,正好能看到柴房的位置。
“柴房的门别总关着,天干物燥的,小心起火。”
“好嘞!谢谢您提醒!”
衙役走后,苏芸关上门。
吱——
许久不用的门闩也重新插上了。
做完这一切,苏芸和苏平之对视一眼,身体里传来不适的黏腻感。
衣服都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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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芸是被劈柴声吵醒的。
“啊……”
她抓了抓头发,手臂发力撑着身体站起来。
天亮了?总觉得没睡多久啊。
啪!啪!啪!
伴随着劈柴声,苏芸洗漱完毕,打着哈欠一步步挪出房间。
“平之哥,你今天………”
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啪!啪!啪!
院子里的人是阿沉。
他跪在地上,又换回昨天那身带血的衣服,背着包袱,在劈柴。
啪!啪!啪!
听见苏芸的声音,他回头看了眼,点点头,然后继续用力劈着柴火。
啪!啪!啪!
等苏芸烧开水备完菜的功夫,所有柴火都劈完了,摆得整整齐齐堆在那里。
从前劈柴这事儿是苏平之干,他虽是男子,比苏芸力气大得多,但到底也是个读书人,没干过多少重活儿,拼了力也只能劈小半捆。
因为要算着柴火量,苏记面馆统共也只做四道面。
素面,阳春面,还有肉丝和杂酱面。
都是简单的快手面,耗的材料也不多。
这也是小馆子没法儿往上走的原因之一,人力不够。
而阿沉劈了六捆柴,这些起码够他们用一个星期的。
一星期,平之哥手上磨出的水泡也能好好养养,不至于刚好又复发,疼得厉害。
阿沉劈完柴就要离开,却被兄妹俩留下吃了顿饭。
那顿饭三人吃的很沉默,除了碗筷叮当的碰撞声,咀嚼食物的吞咽声,没有人开口闲聊半句。
吃过饭后苏芸把包袱重新递给他,比昨天鼓了许多。
他打开,里面有荷叶包装好的杂饼,竹筒装的糗,还有几小罐酱菜。
他抬头打量这间小面馆,这里真的很小。
这干粮,估摸着有三五天的利润,都给了他。
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锭金子也在。
阿沉拿起金子,再次放到苏平之手里。
苏平之低着头,他的力气比昨日大了许多。
“兄弟,这个你留着,别再推辞了。”
“我们这儿不富裕但也不差什么,你出门在外,没点钱傍身不行的。”
“保重。”
阿沉最后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弯了下腰,拿起包袱转身离去。
苏芸站在原地目送阿沉,直到他的身影马上消失,她像是突然回神似的飞速跑到外面。
嗒嗒嗒。
阿沉听到脚步声,停下,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呼吸声,是她。
过了许久,直到外面响起了商贩吆喝的叫声,她终于开口。
“柴房的锁坏了,我会一直开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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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两份冰粉!”
“老板,三份冰粉打包!”
过了饭点,苏平之仍然忙得团团转。
下单,传菜,收钱,送客。双颊涨的通红。
累的。
做完最后一单后,苏芸不顾外面仍在苦苦排队的食客,收起门口每日限量一百份的招牌,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大家。
“平之哥,快坐下歇会儿。”
“我还做了两份,你都吃了吧。”
苏平之也没客气,拿过勺子狠狠挖了一口。
鲜黄的甜水里卧着几颗圆润小巧的麻薯,上面还放了两片柠檬。
又冰又甜,从嘴里甜到肚子里。
“芸儿,这都是怎么做出来的?好稀奇的东西!”
“不过是把薜荔,糯米,黎朦子放在一起加了些冰块罢了,我以前在家乡时经常吃,现在也就卖个新鲜,等过几日周围的友商学了去,也就卖不动了。”
“冰块?那东西可不好搞,你是怎么买的?”
“买点硝石丢水里就行了。”
苏平之嘴巴张了半天没合拢。
苏芸说完晃了晃钱袋子,上午卖出一百份冰粉,成本价十文,她卖二十,净赚一千文,还省事儿。
要不是前世家传的做面手艺让她对此有了些执念,她都想关了面馆,转行卖甜品算了。
“那…到时候我去沟通一下?请求他们不要模仿?”
“不用。”苏芸摆摆手。
“我还记着很多甜品方子,只不过从前没什么精力,做不出来。”
以前柴火要省着用,现在柴房堆满了,灶上的火不用省了,做完面的余火用来熬些薜荔汁,刚刚好。
“这几日咱们就多做些冰饮,平之哥你也能把伤口养好。”
苏平之缩了缩手。
“对不住啊芸儿,哥哥还是没用,总拖你的后腿。”
“哎呀说什么呢!”苏芸连忙打断。
“要不是你愿意拿钱投资,咱们哪有今天?平之哥,真的很谢谢你对我一个外人的信任。”
苏平之慢慢放下冰粉。
“芸儿,我没拿你当过外人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妹妹。”
苏芸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在现代她是独生女,没体验过兄弟姐妹的情谊。
不过长久下去不是个事儿,苏平之到底是读书人,他的手应该用来写字,摸书,而不是握着斧头劈柴火,也不该穿梭在面馆里迎来送往。
得想个法子推他往前走。
现在面馆里长了个影子。
影子跟她不见面,只是在她烧水起锅的时候,外面会响起啪啪啪的劈柴声。
锅盖声和劈柴声融合在一起,窗台前摆着的面条会悄悄变空。
影子跟她不见面,但她感到很安心。
苏芸生了火,把洗好的猪里脊肉切成丝状。
她抡了下菜刀,熟练地在指尖转了个弯。
刚买的刀,花了她一百文钱。
是影子给她磨的。
手头宽裕些后她立刻去铁匠铺子,挑挑选选,最后选中了这把菜刀。
从前爸爸告诉过她,刀是厨子最好的伙伴。
苏芸爸爸做了四十年的厨子,六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
切菜,切肉,切鱼,各种尺寸量身定制,花了整整六位数。
她曾经摸过爸爸的刀,锋利又有韧性,甚至可以卷成折叠型的。
那套刀具是老头的命根子,精心养护,从来不借人用。
就连苏芸这个亲闺女,也只得到了“摸摸看”的待遇,什么?想用它做道菜?
没门儿!
不过他们之间也有个承诺,等老头退休就把这套刀具,作为礼物送给苏芸。
离他正式退休还差半年,苏芸一觉醒来就穿越了。
哒!
苏芸想到这儿把刀子重重一拍。
爸妈年龄大了,她又是独生女,在那个世界她现在应该死了吧?或者是植物人?
苏芸低下头,胡乱抹了把脸,手背上带出几道水痕。
虽脑子里胡乱想着,但手上的工作可一刻都未曾停下。
把盐和料酒加上淀粉倒入碗里,连带着肉丝抓拌,直到肉丝沾上颜色。
然后是放油,腌肉。古代没有计时器,苏芸刚来的时候还不大习惯,有几次煮得生了,有几次又煮过了头。
现在心静了下来,她靠着多年做饭的经验,已经能算出准确时间,分毫不差。
火烧开了,热锅倒油。
苏芸在现代是北方人,东北菜的调料加的要比南方重些。
她原本很自信,觉得中华饮食统一天下,口味重些也无需担心。
直到苏平之吃了几日她做的面,嘴角起了几颗大泡。
南方人真的吃不惯北方菜。
从小到大吃的东西,饮食习惯根深蒂固,是要带一辈子的。
苏芸手腕抖了抖,两勺油变成了半勺油。
清淡,清淡。她默念。
腌好的肉丝倒进锅,葱姜蒜爆香,再小火慢炒。
油烟味儿有些呛人,苏芸连忙开了窗。
加入配菜,调好鱼香汁,香气从窗户传到了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慢了下来。
关火出锅加入米饭,照例准备三个大盘,其中一个不加葱花。
她把不加葱花的盘子放在窗口,敲敲窗框。
盘子又消失了。
·
苏平之吃完了最后一米粒,碗里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见到苏平之的反应,苏芸这才放下心来。
厨子说好不算数,食客认可才是真。
“可以是吧?那等手头上这些冰粉做完了,我们就推出盖浇饭。”
“不过这个做起来麻烦,不如冰粉利润大,算起来还是有点亏啊,做甜食来钱快。”
“不亏。”苏平之直视着苏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甜食利润大,谁都能学了去做。这个,是你真正的手艺,是你的灵魂。”
“比起冰粉我更喜欢你做的面条和盖浇饭,苏芸,别丢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