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下起了暴雨,雨水拍打在青石板上,溅出的水花连同湿气一同钻了进来。
“啊嚏!”苏芸打了个喷嚏,从门口退了回来。
最烦雨雪天了,每到这时候面馆冷冷清清的,一整天了都不见个人影。
“芸儿,打烊吧,已经这个时辰估计是不会过来了。”
苏芸这才缓缓起身,木椅子坐得久了腰都有些酸痛。
她用力伸了个懒腰,好想念现代家里的按摩椅啊……
“行,那平之哥你去把门关上吧,我去下厨。”
“今儿吃肉丝面吧?再给你调个我家乡那边的小料。”
“哎,行,谢谢芸儿。”
叫平之的男人客气地道了声谢,二人虽然称兄道妹的,但言语间明显感觉夹了层东西。
还没熟呢。
想到这儿苏芸便忍不住笑出了声,还记得刚魂穿过来的时候自己本想仗着脑海里有些原主的记忆,扮演好苏平之妹妹这个角色。
谁知一开口便漏了馅儿。
原主是个农村丫头,操着一口浓重方言。哪像她,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半点儿口音也没沾上。
这跟小说里写得不大一样啊!
苏芸把面粉倒入盆中,添水,开揉。
她以前家里就是开面馆的,爸爸教过她,面团要揉到“三光”。
盆光,手光,还有面光。
这副身体还是个小丫头,虽然也有干农活的底子在,但到底是使不上劲儿,还没揉多久苏芸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了汗。
“这古代人想吃口热乎饭,可真不容易。”
苏芸放下面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芸儿!来搭把手!”
大堂那头传来苏平之的声音,苏芸忙放下面盆,掀开帘子走了过去。
“这…这是…”
苏平之搀扶一个男人慢慢坐下,那人穿着士兵的衣服,带血的,整个人被雨水淋了个透,像只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哎呦,等等啊!”
苏芸连忙回房里找些止血药粉,这还是上次她复习刀工时不小心切了手剩下的,又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对着木盆把沾了满手的面粉认真洗干净。
“有点疼啊,你忍忍。”
剪开衣服,擦干污水,撒药粉,缠纱布。
苏芸注意到这男人很壮实,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流水线肌肉,而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从骨子里生长出的扎实肌肉。
云洲这地方的男子普遍都白,瘦,温文尔雅,像一块块新鲜整齐的白豆腐。
而这个男人皮肤是酱色,还很糙,触感让她想起干裂的土地。
这明显不是本地人。
苏芸没问,按照套路,这种神秘掉落的男子不是落难贵族就是通缉犯。
五五开的概率,哪儿敢问啊?
上完药的男人状态好了些,苏芸瞧着脸上都没再冒虚汗了,男人行了个礼便要起身离开,被她俩齐齐拦了下来。
“这位兄弟,这大雨天你一个伤员能去哪儿啊,今天就在我们这住一晚吧。”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那你可有口福了,我这妹子啊做面那是一绝。”
“……”
趁着苏平之把人留下闲谈的功夫,苏芸又转身回到灶房。
揉面的时候,苏芸又想到了门外的那个男人。
他身上的伤不是刀箭划的,从前她在战争剧里经常看到,这是……弹片划的。
这个架空的江国,已经有火药了???
手下一松,面团塌了回去。苏芸低头看了看,决定暂时不想这件事。先把面揉光再说。
又揉了一会儿,她按下面团,出现个浅窝,又很快不见。
“行,差不多。”
她抽出菜刀,拿过猪肉,刀顶靠前,哒哒哒几下肉块成丝。
苏芸捻起其中一条,看了看有些歪的纹理,这个部分光是肌肉记忆没用,还得多多练习啊。
切面,起锅热油,一勺猪油下锅,哗啦一声随即化开,葱姜放进去,爆炒片刻,最后放肉丝打散,很快整个灶房香气扑鼻,苏芸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噜叫了。
面条在沸水锅里连连翻滚,苏芸不慌不忙地先是调了碗小料,这才把面条捞出来抖三抖,浇面汤,最后盖上一层酱色肉丝,洒点儿葱花,齐活儿咯!
“肉丝面来啦!”
苏芸侧着肩膀掀开帘子,手里端着三大碗面条晃晃悠悠的,大堂里坐着的两个男人见状立刻起身帮忙,男人拿了两碗,哥哥拿了一碗。
“哎,你们看我,着急的连托盘都忘了拿。”
苏芸双手摸摸耳朵降温,笑嘻嘻地跟在二人身后落座。
男人看着肉丝面,满满一大碗,汤里还飘着油花,肉丝切得又细又长,光是闻起来就已经勾住魂儿了。
他夹起一大块面条吞了下去,苏平之也开始动筷了,他把面条在筷子上缠了一圈,蘸着汤一起送入口中,苏芸也是这样吃的。
“味道怎么样?”
“兄弟你慢点儿吃,烫着了吧?”
男人眼睛通红,嘴里含着口面条直抽冷气。
“啊啊…”
他连忙点头含含糊糊表示肯定,苏芸见状憋着笑倒了碗凉茶从桌子上推过去,对方接过,一饮而尽。
“谢谢…”
男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嗓子很哑,像锯木头似的。
一碗面条很快吃了个底儿朝天,连汤都没剩下。
男人把碗倒扣过来,然后站起身子开始劈柴火。
苏芸把碗筷摞好,转身时,手里的筷子无意中在锅沿上磕了两下,铛铛。
这是她在现代厨房里的小习惯,做完饭总爱敲两下,像个句号。
斧头声突然停了,顿了一息。
啪。啪。
苏芸愣了一下。刚才他劈柴的节奏,好像不是这样的。是两下,停顿,再一下。
她没多想,端着碗进了灶房。
男人力气很大,一刀下去又快又准,飞舞得木屑落在了他的衣服上,还有地上。
兄妹俩连忙上前拦着,这怎么能让伤员干活啊?
可男人劲儿很大,他们倒最后也拗不过他,只好任由他去了。
快入夜了,苏芸擦了擦刚才吃饭的木头桌子,再把三大只空碗,三双筷子和一个小碟子摞在一起捡走。
三只空碗是她们吃完的面碗,小碟子里装着薄薄一层香菜,是那个男人的。
刚才吃面的时候苏芸见那男人把香菜拨到了一边儿,直到其他的都吃完才慢悠悠地夹起筷子,好像在夹虫子似的。
苏芸没绷住笑出了声,起身拿个小碟用筷子帮他把香菜捡走。
“我放顺手了,忘记不是每个人都吃香菜的。”
苏芸在灶房洗碗,外头传来东西拖动地面的摩擦声,是两个男的在归置桌椅。
等她洗干净碗筷再出来时,男人已经换了身新衣服。
“可以可以,这衣服还挺适合你的。”
苏平之退后几步把阿沉打量了一番。
刚才搬东西的功夫他问男人叫什么名字,男人沉默着用沾水的手在桌子上写了个字。
沉。
阿沉低头摸了摸新衣服,很暖和,很干净,还有淡淡的皂香味。
不是酸的,臭的,破了洞的衣服。
他从怀里摸出贴身放的小荷包,倒出一锭金子,荷包瘪了下去。
“嗯?”
苏芸肩膀被人拍了两下,她转过身子。
阿沉手上拿着一锭金子,举在她的面前。
“哎哎哎别。”
你别说,活了两辈子苏芸还真是头一回看见金子,但比起新奇她更是觉得惶恐。
“我们不是为了要钱收留你的,别别别,别这样。”
苏平之也凑过来推辞,阿沉一把扯过他的手,把金子用力塞到他手里,握住他的手晃了几下。
说完他转身去了后院儿的柴房里,那里铺着稻草铺,是苏平之给他备好的。
苏平之还打算跟上去还钱,苏芸一把拉住了他。
“哥,先收着吧,等明天他走的时候我再包给他,再给他备些干粮带着。”
“哎,行,那只能这样了。”
“都忙活一天了,芸儿你也赶紧睡吧,卯时还要起来备菜呢。”
苏芸回到房里,用手掂了掂那锭金子。
“嚯,够沉的。”
她本来想用牙咬一下,但想着是阿沉的东西,她也没好意思下嘴。
苏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穿过来快三个月了,她还是改不掉熬夜的毛病。
她今天还算了笔账,这个月面馆的流水没以前高,可能是过了刚开店的新鲜劲儿吧。
面馆不大,临街的待客区放着六张桌子,中间隔着道门帘儿,后面紧挨着灶房,两口半人高的大铁锅一个做面,一个熬汤。
原身要点矮,这个灶台是苏平之重新砌的,量身定制。
院子里还有口水井,井边长了圈儿青苔,苏芸有点怕井,每次打水都要闭着眼,不敢往下看。
北边是间小柴房,里面堆着柴火还有打火用的松针,平时苏平之会早早起来劈好拆,那柴火就是天然的闹钟,把苏芸从梦中叫醒。
苏芸总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一道窄缝里,往前进也不是,往后退也退不得。
当时决定开面馆是她的主意,她和苏平之长谈过一次,交了底儿,告诉他这具身体已经换了芯子。
苏平之当时还哭了,伤心好几天才慢慢恢复。
他手里攒了些积蓄,那是原身的父亲被马车不小心撞死后,对方扔在地上的赔金。
用命换来的钱,他不敢轻易乱花。
苏芸花了几天时间,还做了份计划书,这才劝动他投资开店。
“平之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面馆做起来的。”
面馆开了,有了客源,但却没有苏芸想象的那种画面。
就是女主随手做了道菜然后古代人吃的泪流满面嗷嗷叫排长队疯抢的画面。
没有啊!怎么没有呢!
别的女主业余水平做个饭都能暴富翻身。
她这十几年的家传手艺怎么还失灵了呢?
在现代的时候苏芸家的面馆也算是比较出名的网红店,她们家开了十二家连锁店,朋友还开玩笑说她是“面二代。”
苏芸做面的功夫学得扎实,可不管再怎么努力,每个月除去食物成本和税费保护费以及个人开销,也就赚四两银子。
其实流水降了,她心里隐约知道原因。
巷尾的赵秀才,上个月来得少了。
以前他总点阳春面,要宽汤,面要硬。苏芸知道,他是在攒钱备考,又放不下读书人的体面,所以从不点便宜的素面。
后来她给他做面时,总会悄悄多下二两面,把价格算成小碗的。
赵秀才大概也察觉了,来得更少,脸也更红。
苏芸叹了口气。她能看清每个客人面碗背后的心思,却看不清怎么让这间小面馆活得更久一点
现在这点钱够她和苏平之两个人吃饱穿暖,但是不敢生病,也不敢添置新衣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苏平之上过几年学堂,人也温和。原本被一个裁缝铺的掌柜相收他做了学徒,包吃包住,还能拿个三钱工资。
但他去了三天就主动请辞了。
没办法,苏芸长得很是玲珑可爱,即使不打扮也是招人看的。
她遇到过小流氓,说是面做得生骗她凑近,然后伸手摸上她的屁股,还有搂她坐在怀里。
幸亏当时苏平之恰好回来赶跑了人,否则她甚至不敢往下想。
没个男人镇着,生意没法做啊。
想到男人,苏芸又想起阿沉了。
他结实紧致的肌肉,还有劈柴时快狠准的力道。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拍门声。
砰砰砰!
“客观抱歉啊,我们已经打烊了。”这话是苏平之说的。
“衙门来的,开门!”
衙门?
苏芸立刻坐起身子,扭头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停在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