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还在神父的小屋内,车幽高声喊出那句“是情劫啊”后,便脸色陡变、不由分说地吐出些发着光的零碎玉石,大珠小珠散落了一地。
伯隐瞧出他脸上有许多不忿和隐忍,猜到他是被此空间排斥,正被蛮力地扫地出门。
“看这吐出来的东西,小矮子是石头精啊。”他想。
车幽留下一句“红螺寺有事召我,不作久居”便要走,伯隐看他嘴硬、憋笑问:“我上哪找他?”
“他们正从威尔士亲王剧院出发,前往萨沃伊酒店。你去拦下一架马车,务必!将两人拦下!”车幽说罢又吐了一地。
伯隐猜他是内伤得厉害,也气得厉害,拂袖不仅震碎了几只粗制滥造的碗碟,余压还能反复摇晃微弱的烛火,最后黑着脸把自己变走了。
伯隐走到教堂的院落门口,在记忆中做了几番查找。他意识到自己和樊夜的唯一直接关联,是樊夜隶属于他管辖的教区,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真是棘手啊……”伯隐迷起眼睛停在原地。就算是再“博爱”的神父,也没有理由参与进你情我愿的感情之中。
又一轮细细的记忆回溯,伯隐似乎找到了一位不错的、可以帮忙的先生,他满意地向城市的贫民窟出发,是与剧院、酒店这类上档场所完全相反的地方。
他脚步加快、踩着落叶前进,靠微弱的月色和附近楼宇的轮廓辨明方向。
走了几个街区,周围楼宇渐渐变得矮而零散,已经逐渐深入这座城市最破落的死角。
专心赶路的人一两次撞到了堆叠的死尸,死尸们被袋子完全封死、扔在满是垃圾的后巷。
伯隐掩鼻躲避,心想这里不仅科技水平是中世纪,连疾病和落后的处理方法也一起复制过来了。
突然,一个黑影从深不可测的阴影中闯过来,两个要往相反方向去的人结结实实地撞上。
“……格雷神父?”对方提前认出了伯隐,“是您这次带来了‘火种’?”
伯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听到“火”,他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火柴,照亮了眼前人的样子。
一个瘦骨嶙峋、眼球外凸的中年男子说不上是吃惊,也说不上是渴望,趁着光源能够让他看清神父的上半身,伸手握住了他举着火柴的那只小臂。“‘普罗米修斯’……是您吗,‘普罗米修斯’……”
光爬满了男人半张脸的褶皱,他扭曲的脸让人想到痛苦和死亡。
伯隐后脊瞬间盖住一层薄汗,他并没有这个世界普罗米修斯和火种的记忆,只能礼貌的挣脱对方的手,缓言道:
“亲爱的约翰兄弟,愿主庇佑您。我记得您三天前和妻子前来为生病的孩子祷告,现在小家伙好些了吗?”
苍老的约翰愣了愣,便垂下手,恭敬地向伯隐深鞠一躬:“对不起神父,是我眼花认错了人。您当我刚刚是胡言乱语吧。”
说罢他侧身避过了伯隐,依旧按着原方向走去,好像两人的意外碰面从未发生过一样。
伯隐也没时间听他解释,他要找的那位先生还在几个街区之外。但作为一名尽责的神父,“愿上帝与您……以及您的妻子、孩子同在。”他说完这句,已经又迈开了一步。
两人都各自忙着奔赴终点。漆黑一片的街道尽头,最后还是传来了那个男人的问候:“我善良的神父大人,您若无事就早些回去吧……我刚听街坊中传言,那只被老侯爵钉得半死的吸血鬼,又逃回去了……现在夜里,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安宁了……”
“多谢您仁慈的关怀,我再散会儿步。下次礼拜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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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是这了。
伯隐推开两个铺面之间的小破门,惨白的月光从外透过来,只能照亮他眼前的几个石阶。
他擦亮火柴,探身进入黑暗笼罩的地方,并周到地阖上木门。
一步、两步。
那火苗似乎都在随着走动的起伏颤抖,将他纤细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过道墙壁上。
过道尽头,有一户门半开着。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夜间闯入的匪盗进入洗劫一番,不仅亮着烛灯,还飘出一阵勾人的、成分复杂的香气。
他没有理会这户粗心的主人,敲了敲另一家的门。
一位面目姣好、用丝绸裹体的女人为他开了门。这间屋子里的香气倍于隔壁那间,这次,伯隐分清了,是女人的脂粉香,还有——
“神父大人,可真巧,您要来一份刚煎好牛排吗?”她低眉含笑看他,脸上夸张的妆容也柔和起来。
听到神父到访,屋内先是一阵细碎的穿衣声,接着一个男人低喝一句“别动”,那些娇嗔着抢弊体布料的女人们便都安静下来。
“爱丽丝,别让他进来。身上一股教堂消毒水的味道。”男人最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