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暴躁画家

那扇门完全打开,伯隐乖乖听从屋里男人的要求,只站在门外而不迈进一步。

开门的女人含羞露怯地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门外的神父,又回环半身,嬉笑着朝屋内的画家——包养她和众多姐妹的男人——眨了眨眼,心想:一扇门,真是分隔了两幅绝色。

屋外人的面貌周正而深邃,又鼻骨圆润、有十足的东方的柔和气质;脸颊上没有纹路且光滑,大概是因为平时都以无表情的样貌示人。雪白镶金的神父长袍不染一尘,衬得他更加纯净凛冽。

屋内随意摆放着半成形的石膏像;打上草稿的素描纸、牛皮包着的小册子与信笺像雪片一样散落着。

白到快要失去血色的小画家,被两名美艳的女性拥搂着,正坐在画架前。女人们拿着酒杯和半熟牛肉的餐盘,喂给作画的人。

在溅洒了鲜红色、墨黑色颜料的毛毯上,一名半裸的女模特正把玩自己带卷的秀发,面带忧郁地看向画家。

陷进沙发中的画家将神父全身上下打量的明明白白,嘴角含笑,纤细的手举起盛满酒红色液体的酒杯,饮了一口,便递还给在他左怀里的女人。

这女人看画家舒展开眉眼,大概是看到来拜访的人、心情不错。趁机揉了揉画家如黑绸般的头发,吻吻他精致的嘴角和眉峰,并以酒杯遥敬门外这位幸运的客人。

如果恰巧有一名旅人,为了省下些旅费,初到这片居民区试试住宿,那他一定会绝望于脏水、粪水散落一地的大街,同情被饥饿和疾病折磨的居民。

而如果更巧合些,他趁着暮色出来散步,被神父刚刚推开的小木门吸引,并好奇地走进门所掩盖的一番天地,他一定会惊讶地想知道:如果能够拥有这种生活质量,那住在这儿的先生为什么将家安置在这个街区、这种地方。

伯隐倒是知道屋内的陈设品味不错。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毛毯和沙发上白花花、赤条条的景象!

他倒吸一口凉气,尽量掩盖住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神父大人,我还以为您会一直对我这种人避之不及呢。”画家不紧不慢地把笔搁在画架槽隙中,好整以暇地看着来人。画布上已经能看出少女的轮廓。

在对方盯着猎物般的观察中,伯隐感到一丝局促。他捏了捏摆在身前的手,小心翼翼道:

“尊敬的亨利·弗顿先生,我想请您解救您大学里最要好的同窗——奥斯卡·王尔德。”

“……哦。”

弗顿将空闲下来的手环住左右两位女士,好像一下子对对话失去了兴致。

“今晚是他新剧《莎美乐》的首秀,先前他给我读过,有些意思。现在想必他是荣誉加身,美人环抱,哪里需要我去解救。”

“是这样的,我敬爱的先生,有传闻说,现在常与王尔德先生同行的那名同伴,风评有些不好。”

“嗯?”弗顿仿佛一下子了然,坏笑着。

“你胆子倒是很大,敢对侯爵的儿子评头品足。”

听到“侯爵的儿子”,伯隐心中咯噔一下,对樊夜找恋爱对象的品味了解了七七八八:很好,又一个麻烦精。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性别一定要是男是吧?

看伯隐一时无话,弗顿以为他被对方的身份震慑到了,于是自顾自继续道:“那小子已经盯上王尔德很久了,从一入学就四处打听‘这名体面的前辈’的消息,只有王尔德本人还被蒙在鼓里。你要真是位好心的先生,今晚就应该成人之美。”

小侯爵甚至有校友身份加持!伯隐心中苦涩。

伯隐:“先生,您知道的,他是我教区的教徒,我……”

弗顿打断他的话:“神父要是这么说,未免就有些偏心了。”

他眼神示意伯隐“看着我”,托起左边女士的脸,动情地吻下去。当那位惊喜交加的女士还在陶醉之中,画家已经在右边女士的脖颈上舔舐一下,并找准位置咬下一块红痕。

“唔……”右边女士眼中扑闪着幸福的泪花。

伯隐:“……”

“难道我住的这一块穷苦人的地盘,就不在你的教区内了吗。”画家咧开嘴,像个犯了错的孩童一样,挑衅地向神父笑着。

“难搞的小毛头。”伯隐心想。弗顿不过和他一般大,甚至看面容更年轻,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完全没想到他能预先把理由堵死,让和他谈条件的人无话可说。

突然,伯隐灵机一动。神父的记忆告诉他,目前这个国家是不允许同性相恋的。

“但是圣童不能和□□……”

“你既然知道他是圣童——”

弗顿再次打断伯隐,盯着他看的眼神带着凛然寒意。

“那我还有什么立场救他。”

画家语调一下子缓和下来,双手拍了拍怀中两人的面颊。常服侍在他身侧的两名女士,听出他话中的怒意,下意识微微发抖。

伯隐只剩最后一招:“看在我和您父亲的交情上……”

弗顿踢翻了眼前的画架,重重砸在躺在毛毯上,模特惊慌地错身躲开了。

“滚!别提那个老东西!”

伯隐:“???”

左右的人惊跳起来,急忙放下手中的酒杯和餐盘,扶起画架和颜料洒了一身的模特。三人齐齐低头跪在弗顿前。

他顺手抄起酒杯和餐盘砸在地上,画布上溅上几滴黑褐色的油污。他又把画布扯下,想要毁掉这幅半成品,顺脚把画架踩到变形。

屋内一阵兵荒马乱,一直站在门口爱丽丝好心,低低和伯隐说:“神父先生,您快走吧!”她把伯隐推搡至门外,重重关上门。

伯隐记忆中的父子两人,说不上父慈子孝,但一定不至于成为对方炸开的导火线。他心中复杂,这个世界、这里的人,都太难懂了。

门内又传来几声碰撞和脆响、以及女人们细弱的尖叫。

他熟知弗顿的脾气,在发火时只会破坏,但不会狠下心伤人。于是在门口低头说了句“抱歉”,脚步匆匆就要离开。然而,对自己只身一人、是否能救下樊夜,他并无把握。

伯隐已经快走到小木门边。

“爱丽丝!去把他抓回来!”弗顿的声音透过纤薄的木门传到伯隐耳边,这音量显然是想让他听到。

“吱呀——”

原本被死死封锁着的门又微开了,那幽闭的、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的芳香与舒适,又从狭缝中透出一隅。

伯隐折身,看到爱丽丝手扶着门把手正在穿鞋。

并未走远的伯隐,自然又回到弗顿面前。

弗顿由原先的坐在沙发上改为站起,扶腰环视着沾染了更多颜料的沙发和毛毯,以及已经变形的画架。

“你既然是来求人,就要有求人的诚意。”

看到伯隐再次现身,画家稍微冷静下来。他的神色显露出“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我,我也在寻找罪魁祸首”的吃惊和纯善,配上他天使般的容貌,真是能骗到所有不知情的人。

伯隐知道在拦下樊夜这件事上,除了画家,他的交际圈无人再能帮忙,只能让步:“三天前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你。”

画家仍是不回应伯隐,显然这个条件不足以让他动心。

伯隐咬咬牙:“今晚,也可以。”

交易成立。

弗顿扬了扬眉毛点头,他看向伯隐的眼神锐利而精明。

无人能看到:此时弗顿心里的小人笑得有多灿烂;所以,旁人都以为,刚才他是真心实意地发了脾气。

事实上,捕捉到猎物的猎人走到门边、取下衣架上的外衫和斗篷,心里想的是:刚刚这一通疯没白发,甚至还为自己的随机应变感到一丝得意。

自三天前他向神父请求“做我的模特”,而神父冷言拒绝那刻起,他就伪装得很好。

他要潜伏,等着神父有事来求他。

小画家这几天一直在盘算,以致于神父一旦有所请求,就等于落入了他的圈套。

现在终于得尝所愿——道林·格雷,这个外表纯良的狐狸,不仅答应成为他的模特,甚至首肯了今晚与他的一夜浪漫。他要快乐得哼出小曲!

当然谁都看不透他的小心思,过程中没有人敢来碰他,他也没有看身边的女人一眼。

年轻的画家个子很高腿很长,他几步就走到伯隐前头。

伯隐快步跟着,两人走过狭窄的走道来到小木门前:“弗顿先生,请您允许我与您同行。”

“你大可以相信我,我承诺了就会做到。”弗顿走出木门。

伯隐不吭声,只乖巧地尾随弗顿。

“算了。”画家明白神父这次是做了很大牺牲,心一软,欠身进矮小的木门,朝里喊:“爱丽丝,给他拿件外衫、换下他的神父服。”

他给伯隐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你穿着这件坐在我身边,我担心我会被你的消毒水味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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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渡头灯火和众生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