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隐单手拎着还在滴水的装洗浴用品的篮子,另一手挽着脏衣袋,湿漉漉地推开了寝室门。
空调房的冷气冲散了他漫身暖融的水雾。他把手中杂物归到原处,坐回自己的椅子,点开正在充着电的手机屏幕。页面上只有一张漫画人物的半身像,是他的手机壁纸,很空,并没有什么消息提示。
还是没有回消息。
伯隐想到几小时前,闵阁该下班的时候,收到他的一条:
“(17:48)”
“一会儿手术”
闵阁总会体贴地在进手术台前发一条提示短信,是要告诉伯隐接下来几小时会联系不上,不要担心我的失联。
这是几年前一次意外后,伯隐命令他养成的习惯。
他看到短信时想,又是哪个倒霉蛋在晚高峰出了车祸。闵阁一旦进了手术台,再想和他说上话,就只能是四五个小时之后了。
教学楼重新恢复供电之后,伯隐心里乱糟糟的:又是惊又是气,还有些许按耐不住的好奇。
着装正常、行为疯癫的青年人……
他最后冲去窗边,看到的抱着青年人的小矮子……
趁回电前又折回来一名红衣小孩,看身形应该和小矮子是同一人……
小矮子一挥手,瞬间修好的窗户……
伯隐曾经也痛恨自己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麻瓜,但那已经是小学时做的梦了。如今亲眼见到自然科学不能解释的现象,他只想把眼前人送到研究所,或者把看到一切的自己送到精神病院。
他并不是倾诉欲很强的人,但今晚遭遇的事就像是奔腾水流途经的水洼、林间响起的一声惊哨——来的快去得也快,却预兆着断崖和飓风、以及他即将被迫卷入的一片混沌未来。
他想找人说说,因为那时心中泛起了不安。
点开聊天软件,只有一条聊天记录,备注属名“哥”。
“(22:42)”
“闵阁”
他一小时前发了这条过去,就再没有后文。
算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伯隐一手拨划着屏幕,另一手去勾挂在金属钩子上的干毛巾,等对方发消息过来。
他一手翻着和闵阁的聊天记录,单手擦拭头发的动作不停。
略过自己发过去的消息,闵阁的恢复总是简短有力。
“手术”
“在忙”
“早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我在等台”
“你早点睡我还没完”
“查房呢今天下班早给你带榴莲酥”
伯隐能想象到对方打字时眼角的温柔。
伯隐的手指慢慢往前翻,翻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条被撤回的消息上,他摩梭着那处没头没尾的消息记录,还记得是某一天傍晚闵阁发来的,没几秒就撤回了。
“好困”
那条消息这样说。
伯隐重读起这条撤回提示,还是心有余悸。
闵阁那阵子每天四点起、五点到医院开始查房、七点进手术室;傍晚若是遇上几名急送来的病人,半夜才能回家。
伯隐当时还是一名高二的楞头青,还在数学小测拿了第一就会沾沾自喜,雨后火烧云很美就旷晚自习、坐在校长办公楼外的银杏树下看太阳落下的年纪。
收到闵阁“好困”的消息时,伯隐正在晚自习上拿手机查题目。他皱了皱眉头,想到两人前些天的口角,以为闵阁想对他道德绑架、逼他认错;又觉得这是示弱,闵阁已经放下姿态等他联系。
少年人总是把事情想得黑白分明又纷杂不清,道歉和端架子一时间无法抉择。因为这些杂七杂八的小心思,迟疑间,他的注意力又回到21:45的作业ddl上。他想等晚自习下课后再去问情况,把争吵和闵阁说开。
消息记录是18:07,如果没有加班,闵阁应该快到家了。伯隐嘴硬心软地往家里点了虾饺和小米粥。
21:23。
在他和剩下的英语语法选择题作最后的挣扎时,班主任到班级门口,喊他“出来一下”。
他被带到楼道最昏暗处。
班主任开口:“你哥……出了意外……我准你两天假。他现在在工作的医院抢救……”
……
回忆往事心疼之余,伯隐莫名感到一阵持久的、旷远的悲凉。
他却与闵阁心照不宣不再重提,那一条消息记录和那晚的意外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生活依旧未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