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舞台序幕

“啪——”的一声,伯隐眼前划满彩色荧光笔线条的paper,黑白分明的底色和字形轮廓猛然模糊。他觉察到自己的眼睛试图对改变的环境作出调整,但放大的瞳孔仍然不能捕捉到足够光线,让他继续阅读下去。

停电了。

“就最后一段Introduction了啊……”他有些遗憾地叹出了声,抹了一把脸,坐在空旷的教室里,眯起眼睛望向正对着当前视野的另一栋教学楼。那里同样漆黑一片。

怪事。他心里嘀咕着。

正值暑假,大学校园中,只零零星星地散落着留校的少数人。这些上学肝、放假懒的学生们,只有在餐点的食堂,夜晚熄了照明灯的大操场才会聚集起来、不至于令这座高校显得太荒凉。

附近几栋供留校学生自习的教学楼,平时坐不满人。何况现在还有不到半小时就到闭馆时间,自习的学生基本散尽了,如今B302教室也只剩下他。

哪里用电超限了?怎么会跳闸?还是几栋楼一起跳?他想到十几分钟前,对面自习楼明明灭灭亮着灯的样子,更觉得蹊跷。

现在教室里陷入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宁静。在当下只有微薄的月光撑起的厚重夜色中,伯隐甚至无法分辨清桌椅的轮廓。

他静坐在原地;教室后上方,机械钟表声正晦涩地回响;中央空调停止运行,教室里温度仍然合适,但堆积起来的冷气如烟如雾般消逝着。

周遭一切正因为停电而丧失着现代性,野蛮的危险仿佛就藏匿在漫布至视野尽头的黑暗中。

但伯隐不管这些,“啊——我要把Introduction看完。Contributions看到一半真让人难受。”

他伸手进书包的小夹层里,想要摸出手机照明。耳机包、维生素片盒、几枚硬币、回形针…啊,还有占地方的护手霜和润唇膏,闵阁在他开学前理书包的时候塞的。

他把这两样拿出来,随手抹了一把。

用过了,放在书包里占地方,回去塞进抽屉里,也算对得起闵阁。

“嗒——嗒——嗒——”

伯隐手下的动作暂停片刻,听觉在黑暗中更为敏锐。他听到了有节奏的声音:应该是鞋底某种材料、和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大厅地板,碰撞发出的。由于空旷,也由于寂静,碰撞声似乎有缀在尾梢的回音,略显吊诡。

由远至近,那脚步声和钟表声惊人地一致。机械而精确,仿佛是刻意而为一般。

“是来检查的电工吗?”他自问自答。

“啪啪——啪啪——”是窗边传来的敲击声。

伯隐靠门一侧坐,与窗距离更远。窗外,近百米,才有在树丛间幽幽闪烁的探照灯;作为光源,它实在太无力了,窗边也因此是漆黑一片。

起初他只当是起风了,但这“风声”在一扇一扇窗外响起,在某几次敲击之下,他甚至看到玻璃由于角度变化,折射出的冷光。

无聊的恶作剧。伯隐心想。

“嗒——嗒——嗒——”

这声音似乎就是朝着他来的,没有转折也没有迟疑。伯隐听这声音透过封闭的大厅,沿着逼仄的回廊慢慢逼近,手底翻找的动作不自觉加快。

“嗒——嗒——嗒。”

就在他不顾回形针尖锐一头的剐蹭,摸到沉在最底的手机时,脚步声停稳在教室门口。

停电有十分钟了吧……有点热啊……应该是电工来维修……

伯隐长按手机开机键。

开机一贯是先有一段黑屏的,而屏幕仅隐隐透出微光,单薄得好像随时能被撕扯至碎片。

开机,快开机……啊……我为什么要关机啊……

门口的……是电工……还是什么脏东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下一阵冷汗。

片刻后,他哧笑一声。唯物论信了近二十年,他倒是不怎么害怕。

况且真要是什么有本事的脏东西,早应该在停电片刻一击致命。过长的恐吓序章仿佛在昭示对方作为鬼怪——如果真的存在的话——的能力不足和形式主义。

伯隐因此反而冷静下来。

他凭活栓被抽出、门轴转动、活栓又送回,感应到有人进门了。

伯隐的目光随着节奏不变的微弱声源位移,粗糙地判断对方的位置,严厉地注视着,如果仅凭黑影也能算看到的话。

越来越近了,蓄力的拳头在身侧握紧。

在几米远处,鞋跟和地面规律的碰撞声有短暂滞塞。

接着…很快便快进起来!

也许是打乱的脚步声让他误判,伯隐有片刻失神,他在对方下一步动作前,没能送出那一拳。

始料未及的是,对方停在面前,没有扮鬼或者发出怪叫,而是用双臂环绕住伯隐上半身,面颊错开放在伯隐的一侧肩上。

在这个明显的友善的拥抱下,伯隐缓过了神,拳头上的敌意随着拥抱加深而泄气。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刚刚由于紧张,牙根被咬得发疼。

他想,对方不是电工就是同他一样被困在教学楼里的学生。没更多考虑,他自然而然地举起双臂,双手搭在对方脊背上,同病相怜地拍了两下。

对方显然一怔。明明没有颤抖或者哽咽,伯隐却感受到怀里人的大脑好像放空一般,失去了所有动作。

“小伙子,你怕就……”

伯隐一句话没说完,剩下的被堵在口边;因为对方不由分说弯腰、单手捏住他的脸颊、唇贴唇触碰、啃咬起来。

白瞎了闵阁的唇膏。对方在舔舐他嘴角时,伯隐冒出了第一个念头。

短路片刻。

我(哔——)你妈!伯隐心中暴起一声恶毒的咒骂,终于在这轻薄的玩笑中缓过神来,脊背一片发麻。

他倏得站起来,想要上半身错开,却失足踢翻了脚后的椅子,挣扎间附近的桌椅也都变了位置。

争执间碰翻了几对桌椅,木质材料和金属的磕碰间,隐隐还有其他蒙响,像是在拍门,但能分辨出是从窗侧传来的。伯隐想起先前窗口的拍打声,突然明白:这疯子还有同伙!

拳头硬了!

对方个头高大,但力气有限。伯隐一勾拳打在他腹部。

“唔——”对方显然受痛停了下来,但单手还捏在他脸上。伯隐不等他反应过来,爆发出一种名为恼怒的力量,推开对方离他咫尺之近、正叫痛的脸,一拳抡了上去。

对方被打翻在地。

正在此时,手机开机、屏幕亮起,黑暗的一角泛起了光亮。他隐约看见缩在一角的人,是个着装正常的青年男子,面貌仍是难辨。

耳边还有拍门的蒙响,伯隐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们这整蛊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又向地上痛得扭作一团的人补了一脚。

在对方叫痛声由慌乱到无助转变的片刻,B302的窗悉数碎尽。

前一秒,蛛网从窗外声源最后一次响起的位置满布在玻璃上;下一刻,伯隐抱脸蹲下,耳畔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他等碎裂声停下,再抬眼,已经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仍是黑漆漆一片,但有劲风从窗口灌进来,窗框上闪着斑驳晶亮的断面,伯隐大致猜出这间教室的玻璃都遭了殃。

拿什么撞碎这玻璃的?一碎就是一整面墙?

破坏公共财物,玩的真大,放个暑假放疯了?

在伯隐吃惊之余、眼角余光之外,另外出现一名矮小的身影。他探查了倒地之人的情况,横抱起还在低声叫唤的人,矫捷地跃过玻璃渣密集区,纵身翻出窗外。

伯隐伸手要拦,“喂,别!”距离太远,他只来得急跑出一半距离,窗口还有六七米远,已经传来一声落地的重锤声。“艹!”

在这诡异的停电的夜晚,伯隐说尽了一个学期的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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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渡头灯火和众生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