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在被授予奥尔德温修道院的神父职位之前,没有想到这里能比肩任何一位地方贵族的小庄园。
横跨了两个街区的修道院,坐落在最中心的当然是俯瞰呈十字形的教堂主体;而从远处看,瘦削的、带有繁复镂空装饰的尖塔,团围住敦厚的中央礼拜堂,像荆棘林围住了古老的祭坛。修道院大门朝西面开,自大门沿西向东有一条笔直通往教堂的、带些向上陡坡的路,据说朝圣者每从修道院外的俗世向礼拜堂接近一步,都能更接近上帝与真理。这条路的右侧是铁匠、银匠铺,路的左侧有几间医务室、僧侣的公共澡堂、额外则是农人的苗圃,以及专为格雷开辟的植物园和试种的一小块地,他时常会从野外带回种子或苗株,在修道院里养活它们。教堂朝北的侧门直通墓地、墓地的另一边是缮写僧侣常出入的楼堡。教堂东面是僧侣们的集体宿舍,更东面是牛、羊、马棚和牛倌、羊倌、马倌住的木屋;每日破晓,整个修道院里,来自田野那一边的阳光会首先倾泻进人和动物们入睡的地方,僧侣们就这样被自然的晨钟唤醒,在面朝太阳的唱诗堂唱出一些赞美主的歌,一天的意志仿佛也随着太阳升起了。
格雷的神父单人居室被安排在整个建筑群的最东面,是离牲畜和佣人较远一侧的一幢石楼,除他外无人能进出,甚至走近看都会被值班的僧人训斥。半透光的落地窗帘、专开辟的洗浴室、向窗外看一览无遗的碌碌忙着的所有人,无不彰显着这处居室拥有者的地位。兰伯特真是送了他好大一份礼物!入住第一天,格雷把遮光幕帘收进隔板中,成为神父则应该有神父的觉悟;况且他喜欢阳光透进来,每天在天色还未亮至能看清远处山野的纹路之前,和窗前的一株古树聊聊昨晚的梦。他是灵修,古花古树通常有沉静的、爱倾听的灵体。在模糊的地平线和他都半梦半醒时,他趴在窗前、一字一句地吐着故事,树灵则会拍打着叶子,“沙、沙”地回应着:
“即便是飞往过世界边界的鸟儿,也未曾见过您描述的这些场面。”
“哈哈,是梦嘛……”
“您梦中充实的细节,就好像您真实经历过一样。这么看,奥尔德温修道院真是迎来了一届身份神秘的主人呢。”
“不是主人呢……是过客……”格雷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声音低沉下去,“那个少年……”
“不断出现在您梦中的那名少年?您记得清他的模样吗?”
格雷重新阖眼半睡下去:“我正要去见他……”
在醒来和睡去之间往复几次,这样的晨醒仪式好像是他封尘的一个习惯。并且,很久很久以前,也存在过一株听他说话的蕨灵,只不过记忆的沙漏将它滤去了。
伯隐站在植物园的最深处,四周有十数棵三人都合抱不住变异树种,它们的枝叶都非常稀疏、呈针叶形,但阳光还是无法穿透到树底:在近地五十米左右的高处,树与树之间开始产生牵连,它们的枝干长到一处,粘合的地方形成蛛网状密布的结构,层叠一直逼入云端。一层一层的枝叶阴影部分重合,直到完全堵死顶端的阳光。昏暗的林子里,伯隐开了一侧的启明眼,半张脸被金黄色的眼球照亮。他半蹲下抓起几颗碎土,在指尖碾碎,架起用术法合成的高倍镜片,检查悬浮在空中的颗粒结构。
“这些蛛网蔓真能吃啊。”伯隐心说,摸出腰间别住的一枚银针,凌厉地割破手腕,挤出十滴血液留存在空气容器中;随后单手托住眼前的空气皿,掌心打转平移几次,皿底汨汨渗出水来,如此反复稀释血液了几回。
“Aqua.”
空气皿似应声而碎,一抔血水垂直下落而并未触地,贴着地面四散成薄红色的血雾,直至布满整片植物园的土地。等血雾落下时,水量好似翻了几倍,像雨水一样扎实地落在土壤表面,低矮的小苗叶面上甚至翻起了水花。
“格雷,你越来越像个异教徒了。”弗顿在一棵树旁的黑雾中现身,抱着双臂,歪着头轻点一侧树干,“翻阅城堡的**,打破古魔法的禁制,甚至开始血饲这种树……”他抬头望了望网布天空的枝干,幽暗吊诡而又壮阔无比的景象让他在心中暗叹了一句,“这类品种,好像是城堡后山山巅的蛛网蔓,那里的成株细得像丝线,在你这居然能长成怪物似的样子。”
伯隐偏头平静地看了弗顿一眼,打了一个响指,几只原本躲在树后看他施法的夜灵,摘下树上的几颗果子,捧着它们飞到弗顿面前。
“尝尝。”伯隐不带感情地说,“我从未说过,我是正统神父。”
弗顿的指尖轻触几下几只靠过来的夜灵的额头,在那里变出几颗钻石;夜灵们把钻石没进体内,满意地点点头,把果子递过去。他道了声谢谢,接过咬了一口,问伯隐:“胆小而贪婪的夜灵只在黑暗潮湿的夜间出没,你是怎么奴役它们成为你的树仆的?平时我一接近它们,它们就吓得逃走了。”咀嚼了几下果肉,苹果和树莓的甜味渗进舌尖,还有格雷血的味道,“没想到你是技巧娴熟的果农,味道很好。”
“是你不会给赏金,我只是和它们做了一笔交易。”伯隐双手做拂起的动作,掉落于地面的手掌长的散叶和小臂粗的**树枝低浮在脚边,在他紧握拳后,悉数碾碎为粉末。
“Ignis.”
粉末间飘出了檀香混着鼠尾草味的烟,低矮悬浮的余烬像火焰色的地藓。
“Ventus.”
地面带起的风从林底开始向上盘旋,不出一会儿,整片植物园都是稳重而清冽的味道。
“你在做什么?”
“做果农该做的事,驱虫。”伯隐绕至树的一侧,拨开人高的杂草,一颗不起眼的茎蔓上结出婴儿拳头大小的、血红色的、泛着果味甜香的果子,由于还未完全成熟,果皮上有或多或少的黄色斑点。弗顿嗅到果子诱惑的味道,从散漫的靠姿直起身。
“别过来,有毒。”伯隐回过头叮嘱他,“蛛网蔓确实是依附性的植物,靠寄生在别的树种上而生,但也是最具有奉献精神的藤蔓品种了。它们打通不同树株之间的通道,均衡往来枝干间的营养,自己只取其中非常少一部分的养分。你刚刚吃的果子,应该是苹果、树莓和梨合株的果实。枯萎掉落的枝和叶焚烧后能驱散毒虫和田鼠。最最重要的是,蛛网蔓唯一的果实,长在低矮的草丛间,混着最诱人的果实香气,对可能啃咬它们依附之树的啮齿动物有剧毒。我需要的正是这个。”
“……你终于要对我父亲下手了?”
“为什么不能是对你下手呢?”伯隐朝他邪恶地笑了笑,心说对你父亲那样的陈年老妖孽,这种只能算是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不,不是,和你们无关。你们碰了大概也只会呕吐、眩晕、产生幻觉,但你还是离远些。它能治这场瘟疫,已经在白鼠上测试有效。但它的果实太小,所以我养了变异株加倍收成,药效也会提高。”归功于原格雷博览群书的丰富阅历,伯隐依稀记得某本书中记载着:某种植物的果实汁液,对鼠类污染的食物有消毒作用;那类植物生长在阴冷的高原,并不多见。而依伯隐原住世界的西欧中古史所言,黑死病本质上是鼠疫。于是他前些天去吸血鬼古堡的书阁中翻找出了原书、查出了蛛网蔓,打破了古堡后山的禁制,真的在山顶遇上了这类古树种。
伯隐大概估算了一下果子剩下部分由黄变红的天数,又将杂草翻盖回去遮掩住果实。朝弗顿、也是离开植物园的方向走去。他抖动了一下空气,变出一件黑色的隔光斗篷,披在弗顿身上。
“Lux.”
沿顶照下的光束沿着伯隐新建的植物园穹顶表面弯折,圆拱形的穹顶像镀了一层流光的薄金。随着伯隐轻轻拍手,亮闪闪的光粒像烟花般从一点炸开、轻飘飘地坠下来。散佚在草丛间的光粒附在植物轮廓上形成一层金色的绒毛,它们在幽深的林间仿佛忽闪忽灭的萤火。
光碎照亮了出去的石子路,所以伯隐低垂着头,闭眼抹去了一侧带着金色尾光的启明眼。在他不留意的间隙,近身的弗顿抓住了他一侧的小臂,紧紧贴在他身后,舔舐并用牙尖摩挲着他后颈突出的一小块脊骨。维持大型灵阵圈还是有些吃力,况且光碎是消耗最大的光系愈疗魔法,伯隐现下累得不想和弗顿玩闹。
“晚上给你吃,外面还有几块苗圃等我去打理。”伯隐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后颈弗顿的脸,转身将他的面颊推至一臂远处,随后与躲在树后探头看的夜灵说:“麻烦你们夜里照顾这里的植物了,在草地上撒一些圣水,会有圣光透过灵阵圈帮它们生长。”
“为什么要把你的血给这些低等的植物吃?”弗顿诘问,十分自然地捏住伯隐的手腕,轻轻吻了贴在他面颊上的手心,侧偏过头用舌尖和唇瓣刺激着伯隐手腕刚结的血痂,伤口渐渐淡成红痕、最后隐去消失。他舔舔嘴角,“你拿这些红果有什么打算?”
伯隐想,血饲是折中之法,这不是新手上路掌握不好植物营养剂的成分比例嘛。红果,算是“拯救樊夜”计划的一小部分:他早和宗教审判庭的**官兰伯特通过信,以兰伯特手头的权威,能拯救樊夜在宗教界可能的危局;他要凭有绝对瘟疫疗效的红果与侯爵敦朴的长子建立联系,让良善的长子在侯爵的医疗帝国有绝对发言权,慢慢削去老头子的世俗权力;现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最大变数,他最拿不准的反而是对待弗顿父亲的态度和应对手段。老妖孽前些天刚耗了几筐金币买了个官职,如今不知道要玩到哪一步。没有成型的计划不该四下说,况且关系到弗顿的父亲。
“想知道怎么找到夜灵吗?”伯隐岔开话题的同时,摆回推开弗顿的手臂,弗顿还捏着手腕不放,他任由自己被牵着,两人并肩离开植物园,“刚刚你见到的是几只本地夜灵,原先住在修道院东面的墓地里。它们大多居住在亡灵聚集的地方,因为想要听亡灵讲生前的故事。”
“它们确实很机警,很容易被吓跑。所以你需要一只蹄声轻盈的鹿,骑在鹿上慢慢接近它们。”
“让它们为你效力,酬劳没有必要一定是钻石。它们只是喜欢夜里闪闪发光的东西。所以我向他们许诺了:奥尔德温修道院的墓地,未来会有很多很多夜光蘑菇。”
“这次麻烦把这些带给你片区的里长。”伯隐边走边解下系在腰间的白色绣金线的布袋,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几枚银币,放在弗顿空着的手中。布袋里是醉果果浆蒸馏提纯后的药丸,委托里长每一户按感染瘟疫人数发放,服用后能减缓腐肉的痛感。“银币是给里长的酬劳。”
“这是你的酬劳。”伯隐在空中画出如烟痕般的几只圆形轮廓,轮廓中随即闪现了或沉寂或沸腾的现制零食炉,“黑胡椒银鱼脆、玫瑰酱渍橄榄、薄荷甘草叶。”他看几炉零食都到了火候,挥手把圆形炉变成弹珠大小,放进另一只绸做的白色绒袋。弗顿挥了挥雀跃的指尖,把绒袋系在手腕上。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是多看了几眼王尔德吗?”伯隐合上一只眼,他在这只裸眼外嵌了一层自制日抛石英晶振膜,闭上眼就能看到时间。已经正午十二点了,对于夜行小蝙蝠弗顿来说,快错过白天长个子的黄金时间,“给你暗室钥匙,或者你瞬移回去休息。”
“我正要告诉你一个重要的消息。”弗顿说,“王尔德被黄头发乡下壮汉亲吻抚摸过全身后,恳求我带他逃离现场。应他要求,我们先去了一次学校,他去交了一份文件;之后送他来你这整顿,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他不干净了,还哭哭啼啼的。所以格雷,你不会收留他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