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正在退化。”裹着一段白色绸布的樊夜,漫不经心地拉上忏悔室隔开两间小厢室的、紫罗兰色重摆幕帘,膝盖挤进伯隐的□□,“在灭世的洪水再次来临前,格雷叔叔,随我最后放浪一次吧。”
伯隐原本在行使神父的职责,侧坐在忏悔室不足两臂长的小隔间内,听信徒们悔罪。坐在这个位置的神父,大概是这片区知道最多罪恶与秘密的人,伯隐听到怀罪之人冷静地诉说自己贩卖妻儿、屠宰邻居、为家族徽章暗算同伴、向心仪却有伴侣的女人下药……出卖灵魂的种种恶行不一而足。几分钟前,他刚送走一位称不上正常的罪人,那人开口时显得很迟疑:“……主,我忏悔。”
由于悔罪之人和神父之间隔着一层幕帘,两人互相看不见面貌,但伯隐能从声音辨别出一丝犹豫:“别怕,孩子。主会原谅诚心悔罪的你。”
“是这样的,我杀错了人。天色很黑,我将匕首刺进他前胸时,血四溅在他脸上,我为他抹去脸上的血污,这时才看清他的面容,不是我之前选中的那一个。”
“……主怜悯你们。那可怜的孩子将会升上天堂,而你,杀人者……”
“不,恰恰相反,他死有所得,过度纵欲早已将他榨空,这我算是做了一件好事。”陌生人打断伯隐,“我忏悔,我辜负了在人间的信仰,‘普罗米修斯’赐予的利刃上沾上了脏污的血。我不敢到‘普罗米修斯’面前,于是向主请求原谅。”
“那么,用你的余生悔罪。主会原谅你的。”忏悔室的规矩是,神父只倾听告解,不允许告密、不允许施加审判。伯隐听到幕帘后的人离开,心想,他口中的普罗米修斯是个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呢。信众们对他狂热得像加入了□□,他却又治好了约翰家孩子的病,似乎没有收取任何报酬。这个明明已经染疫病危的孩子,三天前再次生龙活虎地出现在礼拜日上,伯隐在礼拜后接见约翰一家时问起原因,老约翰也只支支吾吾地说出“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
回到现在。“格雷叔叔,在想什么呢,你看着我呀。”樊夜在正午时刚被弗顿送来修道院,眼下是最后一个等在忏悔室外的人。他看到上一个人脚步匆匆地离开后,悄无声息地溜进忏悔室前厅,给房门上了锁,然后拉开帘子钻进伯隐那边。现下仿佛是海底狭小而崎岖洞穴里,挤进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端坐着的伯隐被紧贴洞穴四壁的触臂围困住,像是被诱骗进陷阱中的小凤尾鱼。樊夜当真只裹了一块绸布,没有任何用于固定的系带或皮绳,他稍稍向前动作,像孩童捧住珠宝那样捧起伯隐的脸,细细簌簌地褪去上身的软布,露出大半肩膀。
“王尔德,听说过普罗米修斯吗?”伯隐并没有避让。
樊夜微垂下脸像是陷入一种思考,紧接着双眼轻快地闪了闪:“这应该是希腊故事里的神明之一,他从神王宙斯那里窃取火种,送给人类,为此受到了宙斯严酷的惩罚……我答对了吗?能奖励我吻吻你吗?”
“上次散步碰面时,老约翰还一筹莫展,如今他像得到了全世界,那倒霉的宙斯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你说,什么样的火种能治愈顽疾,谁又是那个遭窃的宙斯呢?别闹,很痒。”樊夜原本只是捧着啄了啄伯隐双颊,现在他将双手别进伯隐的发梢,手指夹住他的耳垂,用舌尖逗弄这一小团软肉,“停下,王尔德,停下,这样勾引一个僧侣是要下地狱的。听说地狱之火有百十个我这么高,它的威力甚至能穿透恶魔磷甲似的表皮,摧毁恶魔不堪一击的意志,这是真的吗?你会害怕这来自深渊的鬼火吗?”
“我只知道你不推开我,又不触碰我,我已经□□焚身了。今天我一定要尝到你的味道。”樊夜魅惑地朝伯隐勾了勾眼睛,用指甲划破他神父服的领口,将鼻子埋了进去。
伯隐道:“那真的都是我的过错了。”樊夜原本单膝跪坐在伯隐□□,居高临下地啃咬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伯隐双手把进食的人托举起来,重新摆到他坐着的木椅前、让他双膝跪下,樊夜稍微蜷缩起身子,脸恰好与椅面一般高。“别从脖子开始咬。我教你,先吃这里。”先吃哪里?这跪坐的姿势和高度□□意味太明显,樊夜睁圆了眼睛看着神父,吃惊的面容倒有点不像他。伯隐被撕碎的衣领还开敞着,他用两指勾起樊夜的脸,拇指抵住他的嘴角、撬开上边的唇瓣贴在他牙齿上摩挲。樊夜不自觉地微启牙关,心跳随着神父俯身逼近越来越快——这真是他喜欢的一张脸,鼻峰挺拔而鼻头娇俏、有如山势张弛有度,眼形瘦削而眼角微扬,瞳色近看像阳光下的湖水,时而深不见底、时而如闪耀着琉璃。在两人面颊相距有一拳近时,神父另一手拂开樊夜额前的软发。
“咯。”樊夜打了一个嗝,哆嗦了一下。像期待一件礼物一样,他闭眼、等待神父的吻落下来。
“小魅魔,下次骗人的时候要把牙收起来。唔,你怎么吓得额纹都露出来了。”伯隐贴近他耳边说。
“嘭——”一阵烟雾间,魅魔显出了本体的样子,正如他刚进来时,伯隐看到的那样——灵修的好处就是,眼睛即是物种图谱——大约是人类十四五岁的身形、关节处覆盖着小鳞片、腰线干练漂亮。像狼爱撕咬麋鹿那样,恶魔以神父为食,不同种类的恶魔口味不一。但伯隐看着樊夜轮廓下的小魅魔,内心波澜不惊,一是这只魅魔年纪非常小,恶魔角像两座平缓的小土山;二是如同他们特有的纠缠、诱捕人类的手段,魅魔是非常容易陷入爱恋的生物,他们“爱”的情绪会让他们做出像人类一样的傻事,就像眼前这一只的表现。他认识这只魅魔,更确切地说是在驱魔人的通缉令上见过,这里的上一任神父就是死于他手,死因是惊吓过度。他原本可以变出豹头鸱翼的原身再进行一次猎捕,先把神父吓个半死、再按在爪下到咽气就可以了,现在却换上樊夜的紧身衣来引诱他,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对他来说是与众不同的?
伯隐问:“你知道我叫格雷,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卡……卡勒姆……”伯隐还是没将手指从魅魔口中拿开,他说话说得含糊不清。
“卡勒姆,真是个可爱的名字。”恶魔的名字不是用作四处宣扬的,它就像阿喀琉斯的脚踝、悬垂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伯隐用卡勒姆的牙尖将自己的拇指刺破,沁出几滴血,算是给他的嘉奖。卡勒姆双手轻握神父的手腕、眯起眼睛微微扬起脖子,吮吸手指的样子像一个正在喝母乳的婴孩。伯隐问:“你愿意做我的契约恶魔吗?”卡勒姆慵懒地半睁开一只眼睛斜觑着眼前标致的神父,他正在笑盈盈地建议自己成为魅魔的饲主,同时分享魅魔的力量。这个人类□□美好,并且看起来是个很有野心的恶人,这么跟着他也不错。不经意间,吸吮的血液形成一股力量在他体内四窜,集中汇聚到头顶,他猛地将伯隐经过自己撕咬的、血淋淋的手指从口中拿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角,现在变成了新生的幼笋的形状,几乎气得哭出来:“你怎么能不经过我同意就让我长大呢?我最喜欢的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伯隐抽开失血发麻的手指做出单手投降的动作,向没到手的猎物赔笑:“那怎么办呢?”
“博学的神父,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魅魔有特殊的食谱,富含营养又不容易发胖。”卡勒姆向前扑搂住伯隐的腰,尾巴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踝,面枕在他大腿内轻佻又熟练地磨蹭,“在我叫你主人之前,我要先验验货。”
“那你可要动作快一点了,我能感应到,有个老朋友正在赶来杀我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