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认得你

爱意如溯洄而上的舟,载着五年光阴的沉疴与执念,却总在靠近真相的浅滩触礁。他以沉默为盾,想护她远离父辈恩怨的浊浪;她以愧疚为镣,困在命运的枷锁里不敢呼吸。

他们的感情,像被命运反复拉扯的弦,一端系着家破人亡的刻骨伤痛,一端连着身不由己的愧疚牵绊。他停在**边缘的克制,是想给她一份毫无杂质的真心;她困在 “理所当然” 的自我否定里,把深情误读成伪装的面具。她承认放不下他,他笃定唯一爱她。三次转身逃离,三次深夜追逐,明明彼此都捧出了那颗最炽热的心,却得不到最好的结果。

命运最残忍的玩笑,莫过于让亏欠者遇上执念者,让真心在恩怨里颠沛流离。可溯洄的意义从不是复刻过往的遗憾,而是哪怕伤痕累累,仍愿为对方拨开迷雾 —— 只是此刻的他们,还困在 “对错” 的牢笼里,忘了爱意本就该超越罪责,抵过岁月漫长。

或许这一次,她只能以身入局,还给他一个最好的结局......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吞没了黑色奔驰最后一点尾灯的光痕。谢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视线扫过倾城湾一扇扇沉默的窗口。

19楼那熟悉的方位,始终一片漆黑,像一只阖上的眼睛,拒绝透露任何讯息。他在楼下枯坐整夜,烟蒂散落一地,直到晨光刺破天际,那扇窗后依旧没有亮起一盏灯。

拨通秦泽宇的电话,得到的答复同样令人心沉。她没回秦家。

油门被他踩下,引擎发出低吼,车子朝着众城律所的方向疾驰。李律师见到他时有些意外,寒暄的茶水尚未斟满,便听到白伊已请了年假的消息。

谢屿的心猛地一坠,来不及多问,转身便走。她去了哪里?会不会做傻事?会不会……独自撞进邢岩的罗网?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

与此同时,宁港的海风正裹挟着咸涩的水汽,扑打在白伊的脸上,远比杭城的更烈,刮得皮肤生疼。

昨夜逃离半山云邸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泪水与方向盘一样冰冷颤抖,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太久。

昨晚从他家出来后,白伊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回家,而是连夜买了一张前往宁港市的高铁票,七连药业曾经的旧址在那里,邢岩和谢振远也都是宁港人。这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以她的车技还不敢独自上高速,便将车停在父亲的公司,打车去了高铁站。

深夜抵达宁港后,第二天早晨她就来到了城郊的工业区,这里曾坐落着七连药业最大的药材仓库,也是当年长林药业部分原料的中转地。

她记得父亲的旧文件里提过,长林与七连的合作协议,曾涉及一批特殊药材的进口备案,而那批药材,恰好是后来假药案的关键原料。

天刚蒙蒙亮,仓库的铁门缓缓打开,几辆货车正准备装卸货物。白伊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借着晨雾的掩护,绕到仓库后侧的办公区。她曾在国外药企实习中详细了解过仓库管理流程,知道晨间交接时,管理员会核对前一日的出入库记录,这些纸质单据往往会留存备案。

她找到仓库的行政办公室,借口是 “羽贝医技的法务,近期受到药管局调查,来核对早年的原料供应合同”。

管理员有些迟疑,白伊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律师证和盖有羽贝医技公章的对接函,直接表明:“这批原料涉及专利纠纷,急需当年的出入库记录佐证,耽误了责任谁也担不起。”

管理员被她说得有些慌乱,转身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叠泛黄的文件夹,让她自己找。还好这些档案按年份标注过并进行了分类,很快就翻出 “2018-2019 年原料入库备案”。

她一页页翻阅着,目光死死锁定 “长林药业” 的字样。在 2019 年 6 月的记录里,她找到了关键一页:“进口甘草酸二铵,数量 500kg,供应商:长林药业,接收人:邢岩,备注:待加工后转运羽贝。” 而旁边附着的质检报告上,原料纯度标注为 99.8%,与后来假药案中查获的劣质原料截然不同。

她继续往下翻,在同年 8 月的出库记录里,同样是这批原料,出库接收人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备注栏写着 “临时调运,无二次质检”。白伊心头一震,拿出手机拍下这些单据,又找到对应的物流签收单,扫描上面的签字笔迹,待进一步做笔记鉴定。

从仓库离开后,她要去见一位父亲提到过的人 —— 何建均。

电话接通的瞬间,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那人略有当地口音,带着几分警惕。

白伊表明白桦女儿的身份和来意,提及白桦当年的援手,电话那头的防备才稍稍松动,约定在宁港市城区一家的茶馆见面。

茶馆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何建均身形微胖,大约四十来岁,笑容随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

他刚坐下,便主动开口:“白小姐,当年白董仗义疏财,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你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绝不隐瞒。”

见他如此直白,白伊也开门见山:“何先生,我想知道您对邢岩和当年长林药业的假药案了解多少?”

何建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沉了下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邢岩跟谢振远的恩怨,早在年轻的时候就结下了。那会儿两人都在国营药厂跑销售,谢振远为人正直,业务能力强,深得领导器重,还抢了邢岩一个大订单 —— 那是笔与东南亚经销商的常年合作,本来邢岩已经谈妥,结果谢振远拿出更完善的质量保障方案和合理报价,硬生生截胡。”

“这让他在厂里丢尽了脸,还被领导当众批评急功近利。后来谢振远辞职创办长林药业,生意越做越大,主打高端原料药供应,很快抢占了大半市场份额,邢岩却因挪用公款填补赌债被开除,辗转多年才进了羽贝医技,心里的怨气早就积成了毒。”

“2018年的时候,邢岩找到我,说有个发财的机会。他通过羽贝的供应链关系,拿到了长林药业的药品包装模板和防伪标识 —— 那是当年长林与羽贝合作时,他借着对接的便利偷偷复刻的。”

“之后他从黑市低价收购了一批劣质抗生素,那些药的有效成分含量不足三成,无菌检查根本不合格,生产环境更是达不到基本标准。他让我带着两个心腹,趁着长林药业给宁港几家医院送货的空档,在七连药业的中转仓库进行调包 —— 那会儿七连和长林有原料合作,共用一个中转仓,监管漏洞多。”

“具体怎么进行调包的?”白伊认真听着,手中紧紧攥着笔。

“长林的货都是统一规格的周转箱,箱外有专属编码和封条,封条上有长林的专属防伪水印。” 何建均比划着,“我们先找印刷厂伪造了一模一样的封条和编码标签,半夜潜入仓库。当时仓库管理员被邢岩买通,给我们留了后门,还关掉了大半监控。”

“我们把长林的真药卸下来,装进早就准备好的空箱里,再把劣质药整齐码进长林的周转箱,重新封箱贴标,连箱内的缓冲泡沫摆放位置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整个过程花了三个小时,做完后管理员帮我们把真药转移到他的私人库房,事后拿了十万封口费就辞了职,再也没联系过。”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邢岩算准了这批药投入使用后会出问题。那些劣质药里的杂质超标,对免疫力低下的患者刺激性极强。果然,没过多久,杭城第一人民医院就出现了三名患者注射后出现严重过敏反应,其中一位老人还引发了感染性休克。媒体曝光后,所有矛头都指向长林药业。”

“邢岩还故意让我匿名向药监局举报,提供了伪造的‘长林生产记录’—— 那是他模仿长林的台账格式做的假账,上面标注原料采购渠道不明,生产流程不合规,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谢振远头上。谢总为了找证据洗清冤屈,仓促出国找当年的原料供应商求证,没想到会遭遇意外。”

“他就不怕事情败露?”

“他早留了后手。” 何建均苦笑,“他让我处理掉换下来的真药 —— 我偷偷留了两箱作为自保,其余的都按他的要求倒进了江里。而且他利用羽贝的资源,伪造了长林药业原料采购不合格的假证明,还买通了几个被长林辞退的老员工 —— 那些人要么是因违规操作被开除,要么是嫌薪资低跳槽,早就对谢振远心怀不满,收了钱就在媒体面前作伪证,说长林为了压低成本,长期采购劣质原料。”

“本来一切天衣无缝,可他怕我知道太多,事成之后就找了个‘工作失误导致原料损耗’的借口把我辞退,还威胁我如果敢泄露半个字,就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让我坐牢。我走投无路,才去找了白董,没想到白董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白伊心头一震,追问:“你说你有邢岩的证据,是什么?”

“是几张他亲笔写的指示便条,还有一本账本。” 何建均眼神坚定,“便条是当年他分批给我的,上面有他要求调换包装、处理真药的具体指令,还签了他名字的缩写;账本则记录了他收购劣质药、买通相关人员、给印刷厂付款的所有资金往来,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对应的备注,这都是能钉死他的铁证。”

“那证据现在在哪里?”

何建均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为难的神色:“三个月前,有人找到我,说知道我手里有证据,也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安稳 —— 邢岩这些年一直没放过我,时不时派人来打探我的消息,我吓得不敢离开宁港。那人说能帮我彻底摆脱邢岩的威胁,还能还谢振远一个公道,保证不会牵连我。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把证据交给了他。我答应过那个人,要保密他的身份,白小姐,真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何先生,” 白伊直视着他的眼睛,恳切地说:“我是一名律师,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是为了还当年的真相,还谢振远以及无辜之人一个清白,还所有被假药伤害的患者一个说法。邢岩至今仍在作恶,羽贝医技的不少岗位都被他安插了自己人,甚至还在操控违规渠道。只有拿出证据,才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恳请你告诉我,那个人的线索,哪怕一点点也好。”

何建均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松了松口:“我不清楚他的具体名字,只知道他偶尔会来宁港,住址在花港路 7 号,是一栋带小花园的独栋别墅。他偶尔也会回来看看,我和他也只是在附近的公园见过几面。”

白伊立刻起身道谢,打车前往花港路7号。

离得不算远,20分钟后车子便停在那栋别墅前,隔着铁栅栏,能看见院子里种着的几株月季,此时开得正盛,与周围老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白伊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令人过目难忘的女士。浅绿色真丝连衣裙外搭米白披肩,发髻优雅,眉眼间流转着被岁月沉淀过的从容与书卷气,姿态娴雅,笑容温和。她似乎也在打量白伊,目光里满是善意。

“你好!我找……”白伊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恰当说明来意。

对方却已含笑侧身:“进来说话吧,外面有风。”

庭院小巧精致,一花一木皆见打理的心思。在月季旁的藤编椅上落座,清茶奉上,白伊才斟酌着开口:“阿姨,打扰了。我叫白伊,在杭城做律师。这次来宁港,是为了一些医药行业的陈年旧事做合规调查。听说……您这里或许保管着一些重要的资料,冒昧前来,想请教一下。”

“白伊?”女士轻声重复,眼底似有微光掠过,“白雪的白,伊人的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真是好名字。”女士微微一笑,为她续上茶,“你说你是律师,为了旧事调查而来?不知具体是哪一桩?”

她的态度如此平和开放,反而让白伊更加谨慎。她换了更稳妥的说法,递上名片:“受一位前辈所托,来寻找一份可能交予此处的关键证据,事关重大,涉及多年前一桩药品旧案的真相澄清。”

女士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再次抬眼时,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她并未直接回应证据之事,反而轻声说道:

“白小姐,不瞒你说,我认得你。我在一张照片上,见过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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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连载中竹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