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时间、地点、人物,严丝合缝。那个同样的姓氏,不再是巧合,而是沉重的注脚。
五年前,网球场边空等的一小时,室友那句含糊的“家里出了点事”……原来那时,他正独自吞咽着父亲在异国遇难的噩耗。回国初次送她,他熟稔地指出倾城湾五号楼背朝商山路,那时她只当是巧合。2022年,他携技术入股云山,用分红赎回半山云邸的别墅……一切都对上了。
还有他手机里那条关于羽贝医技的信息。
所以,谢屿,就是谢振远的儿子。
而她的父亲白桦,当年因为一时的利益权衡,纵容了邢岩,间接导致长林药业身败名裂,更将谢振远推向了不归路……
每一个曾让她心动的细节,此刻都化为淬毒的冰凌,反复刺穿她的心脏。白伊脸色惨白,喉间涌起比五年前被拒、比海城婚宴那晚更浓烈百倍的苦涩。
她甚至不敢深究——是她和她的父亲,亏欠了谢屿,害他尝尽家破人亡的苦楚。这是她必须背负的原罪。
那么,他对她呢?这数月来蚀骨般的温柔与呵护,究竟源自何处?是喜欢?是弥补?还是……更深沉的、她不敢触碰的另一种可能?
或许,连“喜欢”都是奢望。就算那温柔底下藏着恨意,也是她理应承受的因果。
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弥漫开铁锈般的腥气,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绞,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思绪如同暴风中的残叶,不受控制地回旋:那些巧合的相遇,那些刻意的关照,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原来都指向同一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头像。
【屿:今天下班我去接你。】
曾几何时,这简单的七个字能让她心头回暖。此刻,却字字如烧红的针,扎进她眼里。白伊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滚烫的液体迅速洇湿了衣袖。心脏被名为“真相”的钳子死死扣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更深的钝痛。
她不知趴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底只剩一片干涸的麻木,才木然地抬起手指。
【Yiyi:不用了,晚上我会去你家找你。】
他回复得很快,甚至附上了家门密码,让她“乖乖等他”。
最后一点力气被抽空,她向后跌进沙发,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唇,却呼吸不到氧气。她给律所发了请假消息,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这一切,还他、还所有被牵连的人一个公道。
至于她和谢屿……她眼前只剩一片茫然的灰白,找不到方向,也失去了转向的力气,只能在愧疚的深海里无尽下坠。
傍晚六点,天空是干净的铅灰色,没有晚霞。白伊将车停在半山云邸门外,熄了火,却在驾驶座上坐了许久。
中途她有下车,指尖悬在密码锁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的勇气。
直到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春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她单薄的外套和鬓边碎发,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伶仃,仿佛一吹即散。
谢屿停好车,推门看见她时微微一怔,随即被惯常的温柔覆盖:“怎么不进去等?密码不是发给你了?”
白伊只是摇头,长睫低垂,掩住眸底翻涌的海啸。
他快步走近,握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几乎不似活人的温度。
“怎么穿这么少?” 声音里的心疼显而易见。他不由分说地将她微颤的手拢入掌心,另一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带进温暖的室内。
拿起沙发上的羊绒薄毯,他仔细地将她裹好,指尖在她颈侧细致地整理,动作轻缓,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先暖暖。”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未消的红痕和眼底的血丝,喉结动了动,想问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白伊瞥见他放在一旁的购物袋,新鲜的蔬果与她爱吃的黑虎虾隐约可见——他绕了路,是打算为她做一顿晚餐。
可此刻,她的胃像塞满了湿冷的棉絮,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别忙了,”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不饿。”
谢屿的神色凝重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终于抬起眼,眼眶红得骇人,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蓄积的泪水决堤:“谢屿,我问你,谢振远……是不是你的父亲?长林药业,是不是你父亲的企业?”
空气骤然凝固。
谢屿深邃的眼底似有惊涛掠过,他沉默地注视着她,片刻后,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沉缓:“是。”
即便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确认的瞬间,仍像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栗。而对面的他,在“长林药业”四字出口的刹那,眼底也迅速蔓延开一片压抑的痛色。
“当年的假药案……根本不是你父亲的错!”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泪水终于滑落,“是邢岩……他调包了真药,用假药冒充长林的品牌!而我爸爸……他知道,他为了公司利益,选择了包庇和纵容,甚至帮忙掩盖……”
她一股脑将查到的真相和盘托出,不敢停歇,仿佛一停下就会失去所有勇气。说完,她猛地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泣不成声。
“对不起,谢屿……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这没用,可我必须替我爸爸道歉……他做错了,害你父亲蒙冤,害你家破人亡……我会查清一切,羽贝和我爸,一定会给你、给长林药业一个交代……”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谢屿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发麻。他伸手想拉开她遮脸的手,为她拭泪,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背,就被她像触电般躲开。
“你别碰我……”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里满是自厌的卑微,“我知道道歉很苍白……可我还能做什么……”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试图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安慰。
“伊伊,这不是你的错。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怎么不是我的错?”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他是我爸!他的错,就是我的原罪!如果不是他纵容,邢岩不会那么嚣张,你父亲也不会……”
“我说了,这与你无关!” 他打断她,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你是你,是善良纯粹的白伊。我分得清,也从未将他的选择算在你头上。一点都没有。”
他想将她拉入怀中,却被白伊用尽力气狠狠推开。
她踉跄着后退,泪水汹涌决堤:“可是我过不去我自己这一关!你的家因为我爸爸的包庇碎了,你父亲的冤屈因为他的沉默被掩埋了这么多年!谢屿,是我对不起你……我一定会还你真相!”
该说的都已说完,道歉是她唯一能给的,尽管轻如尘埃。她再也没有立场留在这里。
她转身去拉门把手。
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死死扣住。他的身躯从背后紧紧贴上来,双臂如铁箍般将她锁在怀里,那拥抱带着失序的慌乱和深入骨髓的痛楚,几乎要将她揉碎。
“白伊,你冷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贴在她耳畔,“爱从来不是牵连。这么多年,我只喜欢你,从未变过,又怎么会怪你?我查真相是为了给我父亲讨回公道,不是为了迁怒,更不是为了伤害你!这件事很危险,交给我来处理,你别插手……”
她僵在他怀里,忘了挣扎。“喜欢”两个字近在咫尺,伴随着他胸膛剧烈的震动,敲打在她耳膜上。眼泪仍在不停滚落,可她的心却在一片冰冷的海水中沉浮,无法定义这迟来的“喜欢”。
他勒得她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正从高空坠落,沉向不见底的深渊。
旁人眼中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情绪稳定的谢屿,此刻彻底慌了阵脚。
前几日她的冷淡已让他不安,以为她仍在为那晚的戛然而止而生气。直到看见她深夜那句“明天再联系”,才重新燃起一丝期待。他提前完成了工作,绕路去商场的盒马买了新鲜的黑虎虾,打算晚上做蒜香黄油虾哄哄她。
可此刻,她的眼泪像冰锥刺入他的心口,她反复的道歉更像一场对他施予的凌迟。他无法忍受她将不属于她的罪责揽在身上,卑微至此。
她抗拒他的触碰,不听他的解释,用那样冰冷的话语将他推开,甚至再次决意离开……
他快要被逼疯了。不,他已经疯了。只能不顾一切地抱紧她,仿佛这是阻止世界崩塌的唯一方式。
然而,“喜欢”这个词,在此刻的猜疑与愧疚的滤镜下,变得异常陌生,甚至刺耳。
“喜欢?”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楚,“真的喜欢吗?”
她猛地转过头,泪眼灼灼地逼视他:“谢屿,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白桦的女儿?五年前……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查到我父亲和假药案有关?”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质问如连珠箭般射出:“后来你进云山制药,是不是因为知道云山是我外公的产业?你对我好,说喜欢我……这些究竟都是你的真心还只是敷衍的借口?你只是想利用我,拿到羽贝的内部信息,再为你父亲报仇,对不对?”
“还有,你辞掉医生的工作……除了秦泽珊的邀请和缺钱,是不是还有第三个原因——因为我是云山创始人的外孙女,接近我,对你的调查更有利?”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他心神俱震,几乎丧失了运转的能力。他恨不得能堵住她的唇,恨不得将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究竟要怎样,她才能相信这颗心的赤诚?
这些尖锐的问题,仿佛受伤最深的是她。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猜疑倾泻而出,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真是讽刺,明明亏欠的人是她,她竟还有资格这样质问他。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信任上。谢屿的脸色寸寸苍白,他想解释,想告诉她拒绝是因为怕牵连她,想坦白所有隐衷与谋划,想说他靠近的每一步都源于无法抑制的吸引……可所有的言语,都被她带着哭腔的下一句话截断。
“你不用解释了……” 她摇着头,泪水涟涟,“我知道,我父亲罪有应得。你想报仇,想查清真相,利用我……也是合情合理。就算是真的,我也……心甘情愿。我不怪你,真的不怪……”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可我心里……好痛,痛得快不能呼吸了……”
“伊伊,不是那样!” 他急切地打断,声音里带着被误解的痛楚,“我从未利用过你!我的心意全是真的!我真心爱你.......我早就想告诉你一切,只是邢岩的势力盘根错节,我怕将你卷进来,怕你受到伤害!”
“真心?” 她猛地回头,泪珠滚落,砸在他手背,烫得他心尖一颤,“如果全是真的……那晚在你家,我们明明已经那样了……你为什么停下?”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非要一个答案:“你说啊!为什么停下?”
得不到回应,她忽然自嘲地笑了,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人心碎:“是因为你不想,才会有所顾忌,对不对?”
真可笑啊。从头到尾,或许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谢屿彻底僵住了。这句话,成了今夜最锋利的一把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防线。他瞳孔紧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晚的戛然而止,是因为残存的理智,是因为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坦然地拥有她,是因为视她若珍宝而不敢唐突……可在此刻她满含泪水与猜忌的质问下,所有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白伊的心沉入了不见光的冰海之底。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他的怀抱,转身冲向门口。
“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真相,我一定会查清楚,还你一个公道。”
“从今往后,我们……别再联系了。”
她几乎是跌撞着冲出门,拉开车门,引擎发出决绝的轰鸣,白色车影迅速融入浓稠的夜色。
她又这样走了。
第三次,在夜色中,不顾他的阻拦,将他独自丢在原地。
谢屿僵立在门口,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看着那点尾灯彻底消失。撕心裂肺的痛楚迟滞地蔓延开来,将他吞没在无边的绝望与酸涩里。
五年前,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她红着眼眶转身跑开,他像被钉在原地,只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所有挽留哽在喉头,化为无声的钝痛,伴随了此后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五年前,隔着浩瀚的太平洋与八小时时差,他唯有摩挲着那张网球赛的合照——画面里,他们并肩捧着奖杯,她笑得灿烂——那是漫漫长夜里,唯一肯施舍给他一点微光的慰藉。
五年后,海城婚宴,他终于鼓起勇气剖白,以为能弥补过往所有遗憾,她却身着星光般的礼服,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惊慌,转身逃离,裙摆划过地面的簌簌声,在他心头又刻下一道新鲜的伤。
五年后,律所楼下,她怀抱他人相赠的玫瑰,那抹红艳刺痛了他的眼,嫉妒与占有欲如野兽出笼,他失控地吻了她。她脸颊绯红地驱车离去,将他独自留在原地,任凭晚风舔舐他滚烫又冰冷的狼狈。
五年后的此刻,他紧紧拥着她,想要解释所有隐瞒与苦衷,想要抚平她的愧疚与伤痛,却依旧没能握住。她用力推开他,眼神冷冽决绝,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将他五年来的深情、挣扎、与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全都弃如敝履。
他预想过最坏的结局,却从未料到,现实远比预设更加残忍。
夜色中,黑色奔驰如离弦之箭,带着不顾一切的仓皇,向着她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