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白伊微微一怔。她的社交平台常年沉寂,也从未公开过身家背景,何来照片一说?但眼前这位女士眉眼温润,语气自然,让人生不出反感,只是那点疑惑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是的,不过你本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些。”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在确认什么,随即漾开更柔和的笑意,“也更灵秀。”
“您客气了。”白伊礼貌地颔首,将疑问暂且按下。庭院里微风拂过,带着植物清芬,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对方已自然地转向庭中景致,指尖轻点那片葱茏:“这几株月季正是好时候,春天贪长,水要足,通风也得跟上,否则容易生了黄叶。”
她语气里带着种经年累月的熟稔,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退休后闲不住,就爱琢磨这些。月季是嫁接的,能开三季;旁边的薄荷、迷迭香,随手摘了入菜提香,实在得很。”
白伊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小院打理得极为精心,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饱满的绿意,显见主人投注的心力。
她想起自己公寓阳台上那盆没能熬过冬天的绿萝,不觉带了些赧然:“您养得真好。我连最好养的植物都照料不来,总是少了些耐心。”
“急什么呢?”对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宽和的通透,“养花这事,和过日子是相通的,总要慢慢来。”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外头起风了,进屋坐吧,喝杯热茶。”
说来也怪,白伊并未忘却此行的目的,但是连日的奔波耗尽了心力,又因为这方庭院太过宁和,她竟没有立刻追问证据的事,反而随着那句邀请,踏进了屋里。
室内是另一番天地。浅原木色的地板光洁温润,墙上悬着几幅淡墨山水,留白处皆有意境。靠窗的书案上摊着几卷书,一枚青玉镇纸压着宣纸一角,博古架上的瓷瓶素净,插着几枝新鲜的雀梅。沙发是亚麻质地,铺着米灰交织的软毯,玻璃钵里养着的白瓣小菊开得恬静。一切简洁,却处处透着主人沉静温雅的品味。
新沏的龙井换了青瓷盏端上来,香气清冽。白伊捧着温热的杯盏,听对方用不疾不徐的嗓音说道:“年轻时做话剧演员,天南地北地跑,妆来不及卸就要赶下一场。那时最大的念想,就是有个能安稳待着的地方,种点花,看看书。”
“后来慢慢退下来,遇见我现在的伴侣,他是做学问的人,性子静,正好陪我侍弄这些花草。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反倒觉出滋味来。”
白伊静静听着,茶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连日来绷紧的弦在这样从容的叙述里,不知不觉松弛了些许。
话头却轻轻一转,落在了她身上:“白小姐还这样年轻,工作固然要紧,也该留些时间给自己。女孩子的一生,像花开一季,总要为自己活得好些。”
对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不知……可有了想一起看花开落的人?”
白伊握着杯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茶水微晃,漾开一圈细纹。
心跳停顿在空气里蔓延。窗外日影西移,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斑。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竟在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宁静里,找到了缝隙。
“我……很爱一个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即使我们分开过很多年,但我从来没能真正放下他。只是最近才知道,我的家人……曾对他做过很糟糕的事。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他对我究竟……是不是真心”
她没再说下去,齿尖轻轻咬住了下唇。那些混乱的思绪——愧疚、不舍、困惑、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期待——在胸腔里翻搅。
她本不是轻易向人吐露心事的人,可或许是这环境太令人放松,或许是对方倾听的姿态太过包容,这些话竟自己溜了出来。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拿起茶壶,将她见底的杯盏缓缓注满。清浅的水声里,响起的声音也如茶水般温润:
“感情里最磨人的,往往就是这份‘不确定’。可白小姐,真心是藏不住的东西。它落在细节里,落在那些他为你费的心思、为你留的退路、为你咬牙扛下的难处里。”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我年轻时也经历过一段不如意的婚姻,后来才想明白,好的感情,从来不是猜谜游戏。它要两个人都有勇气摊开手,把真心和顾虑都亮出来。若他真的在意你,便不会让上一辈的纠葛,成为横在你们中间的墙。”
她的目光清明,看向白伊:“你现在觉得乱,是因为心里揣着愧疚,又舍不下那份念想。但愧疚不该是锁住你自己的镣铐,期待也不该蒙住你去看清事实的眼睛。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有些答案,急是急不来的,得等缘分慢慢把路铺到你脚下。”
白伊怔怔地听着。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懂,可从这样一位通透的长者口中娓娓道来,却像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心口那些毛躁的皱褶。
庭中的光渐渐染上金红的暮色,月季花瓣边缘像镶了细细的暖边。两人就着一碟切好的蜜瓜,又闲聊了些琐碎话题,气氛松快得几乎让白伊忘了时间。
直到对方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开口:“白小姐,你要找的东西,我已经联系了保管的人。他今晚会亲自送来,恐怕还得请你多等一会儿。”
白伊恍然回神,连忙道:“麻烦您了,这样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对方笑着摆手,“和你聊天很投缘。而且我第一眼见你就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若不嫌弃,不如留下吃个便饭?正好用了饭,东西也该送到了,省得你再奔波一趟。”
那笑容温和而真诚,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暖意。白伊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晚餐是家常菜式,清蒸鲈鱼鲜嫩,时蔬炒得碧绿,汤熬得奶白浓醇。
对方不时为她布菜,闲话些宁港的风物旧事,氛围亲切自然,宛如家人。白伊许久未曾体会过这样单纯温暖的用餐时刻,连日积累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份平淡的暖意里渐渐融化。
饭毕,她靠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和胃里的饱足感催生出浓浓的倦意。昨夜几乎未眠,今日又奔波整日,紧绷的弦一旦松下,困意便如潮水席卷。她强撑着眼皮,听着对方在庭院里温和地讲电话的声音,那嗓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白伊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薄毯。窗外天色已暗,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暖融。
“醒得正好。”那位女士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眉眼弯弯,“刚好可以再喝点刚榨的橙汁,解解腻。”
白伊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薄毯从肩头滑落。她正欲开口道谢,院外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低沉而熟悉,刹车的声音就停在门外。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清晰传来。门开处,夜风卷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他穿着一身深色便服,额发被风吹得微乱,眼底带着长途驱车后的倦色,却在抬眸望见客厅景象的瞬间,所有疲惫凝固成一片愕然的空白。
“伊伊?”谢屿的声音低哑,脚步钉在原地。
白伊手中的纸巾飘然落在桌面上。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大脑有一瞬的彻底宕机。何建均口中那个拿走关键证据的“他”——难道是谢屿?
而身旁的女士已含笑起身,迎向门口,极其自然地抬手替他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回来了?路上还顺吗?”
“妈?”谢屿的目光难以置信地在母亲和白伊之间逡巡,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们……怎么会……”
妈?
白伊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轻响。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笑容温婉的女士。那些零碎的交集—熟悉的庭院氛围、对她那份超乎寻常的亲切与了解——在这一刻轰然拼凑完整。
她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进了谢屿的家。对着他母亲,吐露了那些连对他都难以启齿的心事。
而谢屿在接到母亲那通语焉不详的电话后,匆匆从杭城赶回,推开门,看见的却是昨夜决绝离开的她,安然坐在自家的灯光下。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隐隐的刺痛攥住了白伊的心脏。命运这双手,未免也太会拨弄人心。
“白小姐,我是谢屿的母亲,我叫邵藜。”
邵藜将两人之间细微的暗涌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有什么话,慢慢说。白小姐奔波了一天,也累了。今晚就住下吧,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谢屿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惊诧、担忧、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许多她此刻无力分辨的东西。他下意识朝她迈近一步,伸出手,却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刹那,被她一个细微的侧身避开了。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流淌着无声的尴尬与紧绷。
白伊倏然站起身,语气有些仓促:“不用了阿姨,我订了酒店,就不打扰了。”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酒店,我们怎么放心?”邵藜不赞同地摇头,充满关切。
“宁港你也不熟,何况你现在查的事情……”她适时止住话头,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谢屿。
“证据在我这里。”谢屿忽然开口,低沉有力,却清晰地切断了白伊所有退路。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不光是何建均那份。邢岩这些年的其他勾当,挪用资金、利益输送,我这里也有新的线索。你不想听听看么?”
他顿了顿,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恳切,却又被极力压制在平静之下:“今晚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邵藜也适时温声道:“白小姐,这些事情盘根错节,急不得。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能理清头绪。”
白伊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立刻离开这个让她方寸大乱的地方。可父亲的前路、亟待厘清的真相、和谢屿的关系,还有眼前手中可能握着的关键证据……像一张无形的网,缚住了她的脚步。
沉默在暖黄的灯光里拉长,沉重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许久,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不可闻:“……那,麻烦你们了。”
然而,邵藜接下来的安排,却让她险些后悔这个决定。
“你的房间在楼上,跟我来。”邵藜亲切地挽起她的手臂,又转头对谢屿道,“小屿,你今晚睡客房。”
“好!”谢屿点头。
“谢屿原来那间卧室带独立卫浴,方便些。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正好给白小姐住。”邵藜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白伊跟在邵藜身后踏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杂乱无章。住进他的卧室?这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暂住界限,近乎一种无声的侵入和默许。
她想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邵藜温和却坚定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推开那扇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门,一股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夹杂着些许旧书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是简洁的灰白色调,床铺平整。靠窗的原木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一支钢笔搁在笔记旁。
墙角倚着一把深蓝色的Wilson网球拍,拍框上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白伊认得它,大学时那些酣畅淋漓的对决,陪伴他的正是这把球拍。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桌旁的陈列架。奥数竞赛的金色奖杯、物理竞赛的奖状、围棋比赛的证书……林林总总,整齐排列,沉默地诉说着一个少年曾有的耀眼锋芒。
最终,视线落在了书柜最显眼的那一格。
一个素净的木质相框静静地立在那里,玻璃擦拭得一尘不染。照片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全国高校网球混双决赛的领奖台。
她穿着白色的网球裙,高举奖杯,笑得毫无阴霾。而站在她身边的谢屿,镜头只捕捉到他微侧的轮廓。
他没有看奖杯,也没有看镜头,目光正落在她的笑靥上。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那一刻的青春与喜悦,凝成了永恒。
原来如此。
邵藜女士口中的“见过照片”,源于此处。而他将这张照片,放在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白伊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玻璃表面。那凉意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倏然窜过四肢百骸,在她早已波澜万丈的心湖里,又投下了一颗沉沉的石子。
涟漪荡开,久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