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熹微

晨光透过落地窗,轻柔地洒在地板上,织就一片暖金。白伊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宿醉般的混沌早已褪去,头脑清明得不像话。

她坐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纹路,昨夜的画面如电影片段般在脑海里回放 —— 谢屿掷地有声的告白、自己仓皇逃离的背影,还有他的穷追不舍。

一股莫名的懊恼涌上心头。她其实清楚,昨晚的慌乱与逃跑,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五年前被拒绝的伤痛太深,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疤,一旦被触碰,便会条件反射般地抗拒与逃离。谢屿的告白太过突然,让她毫无防备,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与困惑,便借着情绪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细细想来,从宴会上慌乱离开确实不妥。陈航博的婚礼,她本该好好道喜,却闹得这般狼狈,还连累林乐晓要替她收拾烂摊子。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谢屿发那么大的脾气,还在她面前流了那么多的泪。

缓了缓神,白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消息涌了出来 —— 林乐晓的关心、几个大学同学的八卦询问,还有陈航博发来的慰问。她挑拣着回复,给林乐晓发了长长的消息进行解释,又给陈航博转了礼金,附言 “抱歉昨日失礼,祝新婚快乐”。

指尖划过屏幕,终究还是没有点开与谢屿的聊天框。她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清晨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郁结。

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瞟,却在看到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时,心脏猛地一缩。

车子安安静静地停在 5 号楼单元门旁,与周围的晨景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坚持。

他居然守了一整晚。昨晚他跟着她一路从海城开回了杭城,明明有很多次可以超车的机会,他却只是默默跟着,像是黑暗里的骑士,一路护送落跑的公主。

白伊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夹杂着隐隐的心疼。

她能想象到,谢屿坐在车里熬过漫漫长夜的模样 —— 或许是靠着座椅闭目养神,或许是看着 19 楼的灯光发呆,或许还在反复琢磨她昨晚的质问。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犹豫了许久,终于给谢屿发了条消息

【Yiyi:你回去吧,我想冷静一下。】

犹豫着点下发送键,楼下的奔驰车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白伊盯着车子看了许久,直到阳光渐渐升高,才转身回到客厅。

她给自己泡了杯热咖啡,坐在窗边慢慢喝着。咖啡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微凉的胃。她开始认真回想这段时间与谢屿的交集 —— 从家宴上的重逢,到西郊取工牌时的畅谈,再到外婆生病时的陪伴,还有团建时他紧张她受伤的模样。

那些超出寻常朋友的关注,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那些藏在眼底的温柔,其实都在诉说着什么。只是她被过往的伤痛暂时蒙蔽了双眼,一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正思忖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屿:好。我给你点了早餐,待会儿送上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追问,只有妥帖的关心。白伊看着消息,鼻尖微微发酸。她回复了一个 “嗯”,便起身换衣服。

没过一会儿,外卖小哥便打来电话。

白伊接过纸袋,指尖触到温热的触感。打开一看,里面是她爱吃的全麦三明治、一杯热牛奶,还有一小盒新鲜的草莓,颗颗饱满红润。

第二日又是周一,过年期间,秦家几个会开车的时不时带着白伊多练了几次,如今她早已熟悉车况与路况。清晨出门时,她果断走向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熟练地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白色奔驰平稳驶出倾城湾,沿着滨江大道往律所方向开去,沿途的江景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让她紧绷的心情稍稍舒缓。

写字楼地下车库的指示灯柔和明亮,白伊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才推开车门。她庆幸与云山制药的合作已然收尾,无需再跨城奔波,不必直面谢屿,这让她松了口气。

走进众城律所办公区,打印机的嗡鸣、键盘的敲击声已然交织成日常的喧嚣。

她刚放下包,泡了杯热美式,慕飞就端着一杯奶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刻意的殷勤:“白伊,早啊!这款新品奶茶,三分糖少冰,应该合你口味。”

白伊愣了愣,礼貌地接过:“谢谢,不过我已经泡了咖啡。”

“没事,奶茶下午喝也一样。” 慕飞顺势坐在她对面的工位上,眼神带着探究,“对了,自团建那次就一直想问你,你跟谢屿是什么关系?”

听到 “谢屿” 两个字,她内心莫名烦躁,而“什么关系”这四个字让她从烦躁转为“不耐烦”,

连在一起足够能让她瞬间变脸。

“没什么关系,就是大学时认识的球友而已。”

“球友?” 慕飞眼睛一亮,语气里透着雀跃,“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现在单身?”

白伊抬眸,强压住心里的无名火气:“是的,不过慕飞。我是个很无趣的人,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宅家,而且我一直都打算维持我这样的单身状态。”

她想这样直白又温和的表达应该不会给人留任何遐想空间。

慕飞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你这样挺好的。”

说完便起身离开,留下白伊对着那杯未动的奶茶,心里一团乱麻。

一整天,白伊都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可慕飞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还有校友群里零星的八卦讨论,都让她心绪不宁。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熟练地发动车子,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开,只想赶紧隔绝这一切。

还好,周二是舅舅的生日。

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家族群 “秦岭一脉” 突然弹出消息,是秦泽宇发来的表情包 —— 一个穿着西装的小人举着蛋糕,配文 “倒计时一分钟,祝我最帅的老爸生日快乐!”

紧接着,秦茹的消息跟着进来:“老哥,生日快乐!身在德国,没法陪你吹蜡烛,红包稍后到账,自己买点好酒好菜庆祝!”

秦观很快回复,语气带着笑意:“谢谢小妹和臭小子!你们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我。”

舅妈阮榆紧接着发了张餐桌照片,桌上摆满了水果,还有一个精致的蛋糕:“已经准备好啦,等零点一过就切蛋糕。小珊今天特意早点下班回来帮忙,小伊明天也会回来吃饭。”

秦泽珊冒了个泡:“爸爸生日快乐!今年新药顺利上市,军功章有你一半,今晚必须多喝两杯!”

远在德国的秦泽宇立刻接话:“凭什么军功章有他一半?我在这边帮姑姑跑前跑后,难道没有我的份?回头得给我补发红包!”

秦茹回了个敲打的表情包:“就你嘴贫!好好帮我干活,回来给你包大红包。小伊呢?还没睡?”

白伊刚洗完澡,看到消息连忙回复:“舅舅生日快乐!明天下班就回家,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龙井酥~”

秦泽宇:“哇!我也想吃龙井酥!白伊偏心,只记得舅舅,不记得你哥!”

白伊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等你回来给你带双份,行了吧?”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像在同一屋檐下唠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暖意。白伊看着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上扬,连日来的心烦也消散了大半。

周二下班铃一响,白伊收拾好东西就往秦家赶。车子平稳驶入星茴路,熟悉的别墅轮廓渐渐映入眼帘。她停好车,提着龙井酥走进大门,却在推开玄关处那扇雕花木门时,瞬间顿住了脚步。

谢屿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身上穿着浅灰色休闲装,褪去了西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他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到,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礼貌地点头:“来了。”

白伊的大脑瞬间有些空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舅舅的生日家宴,谢屿会在。

“小伊回来啦!” 阮榆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龙井酥,“快进来,你舅舅正念叨你呢。”

秦观也从书房走出来,看到两人站在门口,笑着打趣:“你们俩倒是挺有默契,前后脚到。小谢今天特意过来给我送生日礼物,还帮着小珊在厨房忙活了半天。”

白伊这才注意到,谢屿的袖口卷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手腕上还沾着点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舅舅生日快乐。”

“快坐快坐。” 秦观招呼着,“许阿姨和小珊在厨房炖鸡汤,说要给你们补补!”

谢屿也跟着坐下,将礼盒放在茶几上:“一点小心意,祝秦总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秦观笑着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壶身刻着淡雅的竹纹,“正好我最近迷上喝茶,太合我心意了。”

白伊坐在沙发上,浑身有些不自在。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秦观和阮榆忙着招呼,秦泽珊还在厨房给许阿姨帮忙,只剩下她和谢屿相对而坐,沉默在空气中慢慢蔓延。

“你的脚怎么样了?” 谢屿率先打破沉默,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好多了,谢谢。” 白伊小声回应,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具,不敢与他对视。

谢屿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杂志翻看起来,指尖却始终停留在同一页,显然也有些心不在焉。

白伊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耳廓却泛着浅浅的红,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慌乱。

正在这时,秦泽珊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觉得氛围有些奇怪,笑着打趣:“你们俩怎么跟小学生似的,坐在一起不说话?是不是怕我啊?”

阮榆也跟着凑趣:“我看是小伊害羞了。小谢啊,你以后多来家里坐坐,小伊回来也有人陪着聊聊天,省得她总宅着。”

白伊的脸颊更烫了,连忙拿起一块草莓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谢屿礼貌地答应说“好!”

厨房里的鸡汤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糖醋排骨的甜香、清炒时蔬的鲜香,温馨又热闹。

昨天下班前,云山制药技术部的办公室里,谢屿正在整理新药上市后的监测数据。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秦泽珊推门走进来:“谢屿,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秦经理。”

“明天是我爸的生日,家里打算简单办个家宴,我爸特意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邀请你晚上来家里吃顿饭。”

谢屿愣了愣,就听秦泽珊补充道:“对了,白伊也会来哦。”

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作为看着白伊长大的姐姐,秦泽珊自然看得出些许端倪,甚至笃定他们早就发生过什么。

奶奶住院时俩人每天一前一后出现在病房里,还有海岛团建,谢屿紧张白伊受伤的模样,这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就差一个合适的契机捅破。

“这样可能会有些打扰。”

“打扰什么呀。” 秦泽珊摆了摆手,“我爸一直很欣赏你,说你年轻有为,又靠谱。而且你帮药厂解决了那么大的技术难题,也该好好谢谢你。再说,都是熟人,热闹热闹多好。”

她顿了顿,故意打趣:“怎么,不想来?还是怕见白伊啊?”

谢屿的喉结动了动,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没有,只是怕唐突。”

“放心吧,我爸妈都挺喜欢你的,白伊肯定也想见你。” 秦泽珊笑得眉眼弯弯,“就这么定了啊,明天下班直接过来就行,地址你也知道,我爸特意交代了,让我务必把你请来。”

话说到这份上,谢屿再无法推辞,只能点头:“好,谢谢秦经理,也替我祝秦总生日快乐。”

“客气什么。明天你来亲自祝他生日快乐!” 秦泽珊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看着秦泽珊离开的背影,谢屿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日历上,明天的日期被他悄悄圈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翻到与白伊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发消息,只是默默点开购物软件,开始挑选生日礼物。

饭桌上,白伊被安排在秦观身边,谢屿则坐在她的斜对面。秦观兴致颇高,拉着谢屿聊起新药上市后的市场反馈,谢屿一一应答,条理清晰,偶尔还会补充几句专业见解,听得秦观连连点头。阮榆则忙着给白伊夹菜,念叨着让她多吃点,补补身体。

白伊和谢屿自是没有过多交谈,却也没了上次家宴重逢时的局促尴尬。他会在转盘转到她面前时,悄悄放慢转速,让她能顺利夹到想吃的菜;她抬眼时不小心与他对视,也能坦然移开,不再像从前那般如临大敌。

可这一切落在秦泽珊眼里,却觉得格外不对劲。这俩人明明坐得不远,却刻意避开直接交流,眼神偶尔交汇也会飞快错开,透着一种 “此地无银三百两” 的默契。

就像刚才,白伊想夹远处的鱼,筷子刚伸出去,谢屿的手就已经轻轻扶住了转盘,等她夹完菜,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全程没说一句话。

“小谢,多吃点鱼,这鱼新鲜得很。” 阮榆笑着给谢屿夹了块鱼肉,“以后常来家里,别总在公司忙工作,年轻人也要劳逸结合。”

“谢谢阮阿姨。” 谢屿礼貌道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白伊的碗,见她碗里的排骨没怎么动,便不动声色地将装排骨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白伊察觉到他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默默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炖得软烂脱骨,甜咸适中,是她从小爱吃的味道,可此刻舌尖的滋味,却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饭桌上的谈笑风生不断,秦观聊起秦泽宇在德国的趣事,阮榆念叨着让秦泽珊早点找对象,唯独白伊和谢屿,隔着一层透明的纱,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却又在细节处透着旁人看不懂的牵连。

秦泽珊看着这俩人的模样,心里暗自嘀咕:这两人又在唱一出什么戏?在这装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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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连载中竹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