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趁着秦茹和白伊在花园里打视频,秦泽珊绕到客厅,见谢屿正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飘向花园的方向,显然在走神。
她小声问:“你们吵架了?”
谢屿回过神,随即恢复平静:“没有,秦经理为什么这么问?”
“还说没有?” 秦泽珊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饭桌上你们俩那状态,太不对劲了。以前要么尴尬得没话说,要么在意得不得了,今天倒好,明明能正常交流,却总在刻意避着对方,眼神碰一下都跟触电似的赶紧躲开,不是吵架是什么?”
谢屿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看向杯中晃动的茶水,神色复杂。
秦泽珊叹了口气,想到之前郑漱玉提到的那张照片,随即问道:“对了,我还一直想问,你们是不是大学期间就认识?”
谢屿抬眸:“嗯,我在五年前拒绝过她。”
“什么?” 秦泽珊惊讶得差点没坐稳,“原来,她当年非要远走高飞去美国读书跟你有关!”她一直记得小妹有一次回到家哭了一整晚,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表白被拒了。
“五年前确实是我的问题”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头,怅然若失。
“什么问题?是觉得白伊不好,还是你自己没想清楚?”
“都不是。” 谢屿的声音低沉,“五年前拒绝她,是有一些难言之隐,我一直没机会跟她解释。现在想弥补,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她不肯原谅,也怕再次伤害到她。”
他没有细说当年的隐情,只是语气里的愧疚与无奈,让秦泽珊瞬间明白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冷静的人,此刻眼底满是挣扎,本还想替小妹说他几句,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谢屿,白伊不是记仇的人,她只是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让她信服的理由。你总这么藏着掖着,她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心意。”
“我知道。” 谢屿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花园,白伊正对着视频通话笑得合不拢嘴,晚风拂起她的长发,温柔又耀眼,“只是我怕,我的理由,她无法接受。”
“接受不接受是她的事,但说不说就是你的事了。” 秦泽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喜欢她,就拿出点勇气来。当年你在实验室攻克技术难题时的韧劲,拿出一半来对待感情,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谢屿沉默着,指尖攥紧了杯子,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
羽贝医技董事长办公室的红木桌上弥漫着龙井的清冽。
“白董,” 他将一份厚厚的合作计划书轻轻放在桌上,封面 “其连科技战略合作提案” 几个字格外醒目,“其连科技的负责人上午又发来视频会议请求,我初步对接了下,他们的微创手术机器人核心部件国产化率极高,要是能达成排他性合作,咱们在华东地区的三甲医院渠道能快速铺开。”
白桦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倒了杯茶,他没有看计划书,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我叫人查过其连的底,前身是七连药业。前几年年因违规生产注射用头孢曲松钠,被省药监局吊销 GMP 证书,这种有劣迹的企业,转型智能器械就能洗清过往?”
“白董,合规风险我早就评估过了。” 邢岩立刻接过话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尽职调查报告,“七连药业的原班管理团队在 2021 年已全部退出,现在的股东是风投机构领投,去年拿到了 NMPA 的医疗器械注册证,生产基地也通过了认证,硬指标都合规。”
“现在智能手术器械的市场火热,就连云山制药已经在布局相关领域,要是咱们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后续想再切入就难了。其连承诺给咱们 30% 的渠道分成,还愿意共享临床数据,这条件在业内算是顶格了。”
白桦呷了口茶,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他终于翻开计划书,目光落在 “技术转移” 条款上,指尖点了点纸面:“他们要求咱们开放无菌车间的核心参数,还要共享羽贝的医院渠道资源,这不是合作,是换血。其连的现金流连续三个季度为负,靠着融资撑着,一旦资金链断裂,咱们的渠道和技术参数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风险不可控。”
邢岩的脸色微变,没想到白桦看得这么透彻。他攥了攥手心,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白董,法务岗的位置空了快两个月了,白小姐那边明确拒绝了,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以前在国药集团做过医疗器械合规,要不要让他下周来面试?”
这话像是触到了白桦的逆鳞,他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冷了几分:“法务岗的事情,不用你费心。要操心也是人力资源部的事情。”
“白董,人力资源部找的候选人都偏向医药化工领域,不懂智能器械的专利布局和临床合规风险,我推荐的人刚好能补这个缺口,而且他跟其连的法务团队打过交道,后续合作沟通也方便。”
“你是觉得人力资源部不够专业,还是觉得我安排的人不合你的心意?”
邢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白董,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岗位空着影响项目推进……”
“够了,邢岩!你最近频频插手核心岗位人事,还总盯着有劣迹的公司合作,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邢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白董,您误会了,我都是为了公司好,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为了公司好?” 白桦的语气愈发冰冷,指尖重重敲在桌面上,“拉帮结派,把生产部、销售部的老部下都安插进关键岗位,还私下跟供应商吃回扣,这些事要我一一说出来?”
邢岩浑身一僵,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没想到白桦连这些都知道。
“邢岩,” 白桦的目光扫过他慌乱的神色,警告意味十足,“羽贝是我一手创办的,从医药中间体做到医疗器械,靠的是合规和口碑,不是投机取巧。其连的合作,到此为止。法务岗的事用不着你管,安分做好你的分内工作,管好你的渠道,别把手伸得太长。”
他多了几分厉色:“当年长林医药的教训还不够吗?假药流向市场,最后身败名裂。”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向邢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白董,我记住了。” 他不敢再多说一句,拿起桌上的计划书和调查报告,狼狈地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的神色,眼底闪过不甘与狠戾。
办公室里,白桦的眉头紧紧蹙起。他端起茶杯,却没了喝茶的兴致。他紧接着拨通了电话“帮我调一份邢岩的档案,要2018年-2020年这两年的。”
——
北京的周末被寒流裹得严严实实,刚下了飞机,刺骨的冷风就顺着衣领往里钻,谢屿下意识裹紧了大衣,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他此行是来参加 “全国肝病创新治疗学术交流会”,新药上市,作为核心研发负责人,要在会上分享关键技术突破与临床应用数据,这是行业内最权威的学术交流,容不得半点马虎。
结束完会议,天已经黑了。手机立刻弹出齐书凡的消息:“老地方等你,迟到罚三杯,敢带工作文件就把你冻在护城河边。”
谢屿失笑,换了件厚实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大衣,撑着伞往胡同的老酒馆走去。
齐书礼算得上谢屿的多年挚友,高中,本科,甚至研究生都同校。曾是宁港市三甲医院的胸外科医生,一年前被叫回家继承家业,如今事业都在北方,也就定居在了北京。
作为鲜少知晓谢屿感情纠葛的人,每逢他南下杭城,或是谢屿北上北京,都会聚在一起喝上一杯。
老酒馆如今依旧保留着木质桌椅和昏黄灯笼,角落里还堆着几箱当年喝空的啤酒瓶,落着薄薄一层灰,却藏着最鲜活的记忆。
齐书凡早已占了靠窗的位置,穿着件黑色羽绒服,领口拉链拉得老高,只露出半张脸,见谢屿进来,立刻挥手招呼:“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都要以为你被北京的冷风劝退了。”
谢屿坐下,将伞靠在墙角,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刚散会,这天气比杭城冷太多了。”
“不是吧兄弟,” 齐书凡一拍桌子,听谢屿讲起海城婚宴一事难掩震惊,“你就选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跟人家表了白?人家姑娘刚被人戳着痛处揭老底,你倒好,直接扔颗炸弹,难怪人吓得连夜跑回杭城!”
他啧啧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追人水平,跟你做研发的脑子简直是两个极端。当年在医学院,追你的小姑娘能从实验室排到食堂,怎么到白伊这儿就成了恋爱白痴?你就不会找个浪漫点的场合?比如在你们当年夺冠的网球场,或者请人吃顿好的,循序渐进行不行?非要在人家最狼狈的时候添乱。”
“当时情况特殊……”
“情况特殊?高雅然那点小伎俩,白伊自己就能应付,用得着你英雄救美还附带告白?” 齐书凡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帅?殊不知在人家姑娘眼里,你这就是趁人之危,还揭人旧伤疤 —— 五年前你拒绝她的事,人家估计还没彻底放下,你倒好,直接把‘我在追你’砸在她脸上,换谁都得跑。”
谢屿沉默片刻:“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了。”
“不想错过也不能这么急啊!” 齐书凡凑过来,语气里的戏谑少了些,多了几分认真,“你爸的案子跟白桦那点纠葛,你跟白伊说了吗?打算怎么处理?”
提到父亲,谢屿的眼神暗了暗,指尖不自觉收紧:“还没说,也没必要说。”
“谢屿你别自欺欺人了。那时你怀疑白桦跟谢叔的假药案有关,才硬生生推开白伊,现在你查了这么久,虽然没找到直接证据,但七连药业改名的其连科技,现在跟白桦的羽贝医技走得那么近,这事儿早晚得露馅。你打算一直瞒着?等白伊自己发现?到时候别说追人了,你们俩这辈子都别想再有交集。”
谢屿端着酒杯的手顿住,窗外的雨丝被灯光拉得细长,映在他眼底,添了几分晦暗:“这是我跟白桦之间的事,而且就算白桦真跟假药有牵连,也与白伊无关。她是她,她父亲是她父亲,不能混为一谈。”
“无关?”齐书凡嗤笑,“你当年拒绝她的时候,怎么不说无关?现在追人了,倒想起无关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对她的心意绝对不会变。”
谢屿被他说得眼神更加锐利了几分,齐书凡却突然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陡然认真:“你把自己的心意说得那么笃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变 —— 可谢屿,你反过来想想,白伊对你呢?”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直戳核心:“你藏着父辈的恩怨不跟她说,瞒着私下调查羽贝科技的事不跟她提,连当年拒绝她的真正原因都攥在手里。你能保证自己心意不变,可你能保证什么?保证她知道真相后不会失望?保证她愿意被你拉进这摊浑水里?保证她对你的那点念想,经得起这些隐瞒和算计的磋磨?”
谢屿垂眸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太清楚这场纠纷的凶险,羽贝医技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掀起惊涛骇浪。白伊是干净纯粹的,是迎着阳光挥拍的女孩,是会为了一句公道据理力争的姑娘,他怎么舍得让她卷入这些阴谋与算计里,让那些肮脏的过往玷污她?
更何况,他对她的心意,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从第一次在网球场见她拼尽全力扑救险球开始,从她赢球后眼里闪烁的星光开始,这份喜欢就像深埋的种子,在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哪怕隔着五年时差、隔着误解与疏远,也从未枯萎。
他能笃定,毫无保留的爱上白伊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对了,明天还有点时间,要不要跟我去见个客户?” 齐书凡突然转移话题,“刚好是做医药投资的,手里握着好几个创新药项目,说不定能给你们云山制药拉点资源,也让你在秦家多挣点底气。”
“不了,” 谢屿摇头,“明天的机票,得赶回杭城。”
“瞧瞧,” 齐书凡挑眉坏笑,“这还没追上呢,就已经开始为人家鞍前马后了,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人家。我看你也别等了,下次见面直接把真相和诚意一起掏出来,成了皆大欢喜,不成…… 你再回来跟我喝闷酒,我陪你喝到天亮,反正我这儿有的是酒。”
谢屿被他说得无奈摇头,窗外的雨还在下,酒馆里的黄酒香气氤氲,他拿起手机,翻到与白伊的聊天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