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破裂

2019年6月

毕业在即,他们即将各奔东西,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想做的事成为难以实现的愿景。谢屿即将奔赴隔壁顶级学府读研深造,白伊收到了好几所院校的offer,最近的来自香港,最远的来自太平洋彼岸。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满脑子都是谢屿。

她不想留下遗憾。

她永远都会记得那天的风带着杭城独有的湿润,吹进附一医院的走廊,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竟生出几分萧瑟。

白伊攥着手机,屏幕上香港大学的offer亮了又暗,手心早已沁满薄汗。

谢屿在这里规培快一个月了,她打听了无数人才摸清他的排班,安静地等他。

她清楚地计算好了,如果他们在一起,那香港离他读研的城市飞机两小时,她至少可以一个月往返两次。

她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诊室的门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谢屿走了出来,袖口挽着,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俊。

看到站在门口的白伊,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你。”白伊的声音不自觉的开始颤抖,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照片里的他眼神清亮,和眼前这个带着倦意的人,既像又不像。

走廊尽头的窗边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区,摆着两张长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屿跟着她走过去,随手将白大褂搭在椅背上。

白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阳光,也映着她紧张的身影,“谢屿,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屿的神色微微一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在喉咙里酝酿了整整一年,此刻说出来,反而异常清晰。

白伊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大三那场网球混双决赛开始,我就喜欢你了。我喜欢看你打球时的专注,喜欢听你指导我时的沉稳,喜欢……你所有的样子。”

“我知道你要在这边读研,我也拿到了香港的offer,离你不算太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我可以经常来看你,我……”

“对不起。” 谢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热情。

白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那些日子,你在球场等我练球,给我递水,提醒我注意手腕,在我跟裁判争执时护着我,难道都只是同学间的客气吗?” 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难道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谢屿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梧桐树,语气冷硬得不像平时:“是,只是同学间的帮忙。你想多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我现在要专注于规培和读研,没精力考虑感情的事。而且,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白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滚烫地砸在手背上,“什么样才算是一路人?你心里的一路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屿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挣扎,有不忍,可最终还是被一层冰冷覆盖:“至少,不是你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白伊的心里。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默契都是错觉。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打扰你了,我这就走。”

她转身就走,脚步仓促,不敢再回头看一眼。走廊里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钻心。

她没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谢屿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却又硬生生收回,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冰冷瞬间崩塌,只剩下深深的痛苦与无奈。

白伊哭了一整晚,心灰意冷下,她冲动地做下决定,她要立即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她再也不要见到他。她选择了大洋彼岸,下个月就开学报到的offer。

——

住院五天,外婆的病情好转了些,秦泽宇临时代表舅舅去海城出差,要三天后才回,临床试验项目有序推进,但专利申请程序复杂,白伊和李律最近一直在云山制药跟进。

直到办理出院手续那天,白伊再没见过陆玥。

倒是谢屿,这五天里他就像没什么事一样,下了班后,开车跟白伊一起到医院,晚上又送她回倾城湾。舅舅和妈妈倒是没说什么,外婆仿佛是默认了某种关系,总是攀着谢屿聊天,还时不时向自己使眼色。

就连舅妈也是,当初可是把谢屿当成给秦泽珊量身定做的 “好女婿”,得知俩人只是纯粹的同事关系,还遗憾了好一阵子。可这几天见谢屿对自家外甥女这么上心,舅妈立刻换了 “阵营”,也有一种暗戳戳地撮合意味。

“我们秦家一向重女轻男,家里不是学医就是从医,小伊虽然学了法,不过我看找个学医的正合适!”就连秦观也在阮榆的枕边风下一边倒。

回倾城湾的路上,白伊讪讪开口:“你别介意,他们年纪到了就爱乱牵红线。”

“我没有介意。” 他的回答平静无波,和预想中一模一样,却让白伊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是我介意。” 她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你说过的,我们并不是一路人。”

今晚的风确实有些凉,车窗外的夜风吹进半开的车窗,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白伊抬手将发梢掖去耳后,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廓,愈发冷静:“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外婆的事,还有工作上的对接,都麻烦你了。但现在的我们,也只是普通的合作方关系,你是我的甲方,等项目结束,我想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车子稳稳停在五号楼下,路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衬得肤白如雪,身姿苗条。白伊推开车门,声音冷静而自持:“路上小心,再见!谢总监!”

“谢总监” 三个字,刻意拉开的距离,在他们之间清晰地划出界限。

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早已冰冷似铁,在听见她重提 “我们不是一路人”,又硬生生吐出那句带着疏离的 “再见” 时,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尖锐的刹车片摩擦声划破夜的宁静,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引擎似乎也被冻住,他抬眼看见19楼的灯光已然亮起,却是迟迟没有发动车子离开,借着黑暗,他摸索着点燃一根烟。

烟丝燃着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微弱的光线下,谢屿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覆了层霜。尼古丁的辛辣呛得他喉间发紧,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像潮水般,一下下漫过记忆的堤岸。

五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来——那时父亲的冤案悬而未决,“假药贩子儿子”的标签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为了能了解案件情况,寻找能证明父亲清白的蛛丝马迹,他决定到曾经父亲的资深合作方——羽贝医技实习。

档案保密得严丝合缝,关键合同早已被销毁,三个月的实习生涯,他像无头苍蝇般在实验室与资料库间奔波,触碰到的全是冰冷的壁垒。

希望一点点消磨,直到实习即将结束的那天,他在公司大厅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正笑着和前台打招呼,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是白伊。

那一刻,谢屿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而紧随其后走进大厅的,正是羽贝医技的掌权人——白桦。他看着白桦自然地拍了拍白伊的肩膀,语气亲昵地说着“你都许久不来见爸爸了”,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

那个他怀疑与父亲冤案息息相关的人,竟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孩的父亲。急切为父亲申冤的执念,三个月的奔波,瞬间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觉得自己荒谬又可笑,像个跳梁小丑,一边暗查着心上人的父亲,一边还在怀念网球场上她挥拍的模样,怀念她眼里的光。

那晚樱花树下,他终究没忍住问出口:“白伊,你有过遗憾吗?” 他多希望她回答“有”,多希望她的遗憾里有他。

他只能选择后退。拒绝她的告白时,他心如刀割,那句“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隔着父辈的恩怨,隔着悬而未决的冤案,他们之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烟燃尽了,烫到了指尖,谢屿才猛地回神。他缓缓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驱不散心头的寒凉。

原来有些距离,不是刻意拉开就能相安无事,有些遗憾,不是时间流逝就能抹平。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酸涩。

白伊,你不知道,我的遗憾,从来都不是那场没打成的网球,而是没能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是等到他悔悟时已经隔了太平洋的距离,是明明重逢,却只能看着你,再次把我推开。

假药案件依旧搁置,遗憾永远深深埋藏

但这都是他一个人的错,他无数次悔恨与愧疚,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怪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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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连载中竹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