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茫然退出露台,顿时感觉全身冰凉,快步走下楼梯,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此刻格外刺鼻,混着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病房时,她脸上强装的平静早已破绽百出,眼底的慌乱像藏不住的碎光,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秦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放下手里的保温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这两天没休息好,累着了?”
白伊摇摇头,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 没事,可能有点闷。”
她下意识地避开母亲的目光,视线落在病床边的谢屿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外婆还在浅眠,呼吸均匀。秦茹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就好,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会儿,这里有我和你舅舅看着,放心吧。”
白伊正想应声,手腕却被轻轻碰了一下。她转头,对上谢屿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了然的通透,仿佛看穿了她强撑的伪装。他微微颔首,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白伊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他走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静,两人并肩走着,没人说话,却莫名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心里有事。” 走出住院部大楼,谢屿率先开口,语气肯定,不是疑问。
白伊脚步一顿,望着远处树梢上的光斑,鼻尖忽然一酸。这件事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说出来怕掀起轩然大波,不说又憋得难受。秦泽宇是她最亲的表哥,她实在不忍心看他被蒙在鼓里,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屿没再追问,只是带着她往街角走去。转过两个路口,一家甜品店映入眼帘。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门口挂着的风铃轻轻晃动,叮当作响,驱散了医院带来的压抑。
“进去坐坐。”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店内布置得温馨又雅致,木质桌椅擦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水果的清甜与奶油的绵香,交织成治愈的气息。
谢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递给她一份菜单:“点份喜欢的,甜食能让人心情好点。”
白伊没心思看菜单,随口说了句 “都可以”。谢屿便跟服务员点了单:“一份芒果班戟,一份抹茶巴斯克,再加两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
等甜品端上来时,芒果班戟裹着雪白的奶油,鲜嫩的芒果果肉隐约可见,散发着诱人的果香;抹茶巴斯克表面微焦,深绿色的糕体透着细腻的光泽,苦香醇厚。谢屿把芒果班戟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芒果很新鲜。”
白伊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芒果班戟放进嘴里。清甜的芒果混着绵密的奶油,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紧绷的神经似乎舒缓了些许。她低头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里反复挣扎。
“谢屿,我…… 我撞见了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刚的那一幕过于荒唐,她确实暂时没法跟家人开口,但眼前的谢屿,她对他足够信任。
谢屿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说。”
“我刚才去露台接电话,” 白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看到了陆玥,她和…… 和一个男医生在一起,很亲密。”
她不敢抬头看谢屿的反应,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那个男医生抱着她,还吻了她。哥还在为他们的一周年纪念日准备礼物,满心欢喜地规划着婚礼,可陆玥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太沉了,她既不想看着秦泽宇被欺骗,又怕捅破后会让整个家庭陷入尴尬,甚至影响到秦泽宇和陆玥的关系。思来想去,谢屿成了唯一能倾诉的对象。他沉稳、通透,又和秦家有着交集却不深陷其中,或许能给出最中肯的建议。
谢屿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没看错?”
“没有,我看得很清楚,还拍了照片,可我不敢给哥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怕哥伤心,不说又觉得对不起他。”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还停留在那张偷偷拍下的照片。谢屿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又还给她:“这件事确实棘手,不能贸然说出口,否则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哥被蒙在鼓里吧?”
“别急。陆玥是当事人,秦泽宇是你哥,我们作为旁观者,不宜直接介入。或许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秦泽宇,让他自己察觉。”
“旁敲侧击?” 白伊有些茫然,“怎么提醒?”
谢屿抬眼看向她,“可以在聊天时无意间提起,感情里最重要的是坦诚,或者说看到有人因为伴侣不忠而受伤的事,看看秦泽宇的反应,也看看陆玥会不会有所收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陆玥只是一时糊涂,或许会因为你的提醒而悬崖勒马;如果她本就没打算真心对秦泽宇,那早一点让秦泽宇知道,也能让他少受些伤害。”
白伊点点头,烦闷在蜂蜜柚子茶的中和下少了许多。
“眼下外婆生病,这绝对不能让外婆知道,甚至舅舅他们那也要保密。”
“那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谢屿挖了块巴斯克,却没吃。
“我比较信任你”白伊下意识的就说出了这句话
谢屿笑了笑:“其实你或许可以告诉秦总,她应该也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
“跟我妈说?”白伊摇摇头,“可千万别,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妈,她性格很强势,她要是知道肯定会把整个医院闹翻!她当初跟我爸闹离婚的时候……她……”
白伊突然意识到并不适合跟谢屿说这些,立即打住后岔开了话题
“对了,你跟我哥关系好像还不错?”
“还可以,他和秦经理算是我的伯乐。”
“所以你当时就因为他们的邀请,就辞去医院的工作来了云山?”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那其他原因呢?”
“那时候我比较缺钱,至于另外一个……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睫毛纤长,他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捉摸不透却又引人产生无限遐思
白伊咬了口芒果肉,香甜浸入舌尖“我始终不太相信你居然放弃了外科医生这样好的工作甘愿来药厂。”
“怎么,云山制药好歹也是白小姐家的企业,你对自家就这么没信心,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不是,我……我……只是替你惋惜”白伊哑口无言,却是发现自己刚刚低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消散,有光落在谢屿洁白的衬衣上,宛若初雪,透亮纯净。
第二日傍晚,夕阳把医院的走廊染成暖橙色,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
白伊和谢屿提着水果篮走进病房时,秦泽宇正坐在床边跟外婆说笑,陆玥也在,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仿佛昨日露台上的暧昧场景只是白伊的幻觉。
“哥,外婆今天怎么样了?” 白伊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笑着走上前,将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陆玥,见她神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好多了,刚还跟我念叨你呢。” 秦泽宇转过头,“唷!你跟谢屿怎么一块儿来了?”
“刚好下班顺路,就一起过来看看外婆。”
陆玥也笑着跟白伊打招呼:“小伊来了,快坐。”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可白伊却莫名觉得那份温柔里多了层伪装。
外婆精神不错,拉着白伊的手絮叨着家常,秦泽宇在一旁时不时插话,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这时,秦泽宇拿起手机,翻出一张设计图,兴致勃勃地说:“奶奶,我跟玥玥已经选好了订婚场地,下个月正好是我们的一周年纪念日,你一定要赶紧好起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
白伊心头一惊,看着秦泽宇毫无防备的笑脸,心里的石头又沉了沉,想着该如何开口试探。
看向陆玥时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是啊,奶奶,你这几天就放心养病,好好休息!下个月神采奕奕来参加我和泽宇的订婚宴” 语气里却少了几分该有的雀跃。
白伊见状,顺势开口:“玥姐,医院挺忙的吧,听说你们最近总加班。”
陆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最近科室里病人多,偶尔会忙到晚一点。”
“那可得注意休息,”白伊继续意有所指,“不过我看我哥最近为了你们的纪念日也忙前忙后,希望你们彼此真心对真心。”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玥的反应,见陆玥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秦泽宇没听出弦外之音,笑着摆手:“那是自然,我跟你玥玥姐肯定是真心对彼此的。”
陆玥的脸色却是愈发不自然,借口说要去看看病房的仪器,匆匆走出了病房。白伊也悄悄跟着追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白伊叫住了陆玥:“玥姐,等一下。”
陆玥转过身,脸上的温婉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警惕与疏离:“小伊,有事吗?”
“玥姐,” 白伊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她,“我知道你或许有自己的难处,但我哥是真心喜欢你,他把你们的未来都规划好了,你不该这么对他。”
陆玥的眼神闪烁,强装镇定:“小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懂的。” 白伊的声音沉了下来,“感情里最重要的是坦诚,如果你心里有别人,或者不想跟我哥继续下去,就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要吊着他,更不要欺骗他。他那么好的人,值得被真心对待。”
陆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小伊,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的选择,但我懂我哥的真心。我不想看到他受伤,也不想看到外婆因为这件事伤心。如果你还念及一点情分,就请你尽快做个了断。”
说完,白伊转身离开,留下陆玥一个人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回到病房时,谢屿正在跟秦泽宇聊工作上的事,见白伊回来,目光轻轻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询问结果。白伊微微摇头,示意事情还没有定论。
又陪外婆坐了一会儿,白伊和谢屿便起身告辞。走出医院,晚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怎么样?” 谢屿率先开口。
“她没承认,但我能看出来,她心里有鬼。” 白伊叹了口气,“希望她能好好想想,不要真的伤害我哥。”
“别急,” 谢屿看着她,语气沉稳,“有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秦泽宇这边我会多留意一下,也会找机会再跟他提一提,让他多注意观察。你也不用太担心,秦泽宇虽然性子直,但也不是傻子,迟早会发现不对劲的。”
白伊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你别看我哥平时玩世不恭,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他是个很专一深情的人。”
谢屿没开口,听着白伊继续说。
“小时候我在学校被男生欺负,哭着跑回家,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半岁,却攥着拳头就去找人家理论,回来时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嘴硬说自己摔的。” 白伊的目光飘向远方,语气里满是怀念,“后来我高中化学成绩惨不忍睹,怕考不上杭大,整夜整夜睡不着,是他每天放学陪着我刷题,给我补课,讲习题”
“我去美国留学的前一晚,他嘴上说着‘终于没人跟我争宠了’,却是一夜没睡也要陪我到机场,还有我大学毕业时跟你表白被你拒绝……他……”
她顿时噎住,无意识间说出的话最能牵动最深层次的痛苦。
伪装得再好也瑕不掩瑜,就像沉底的蜂蜜,时间越长越浑浊,但等到褪去表面的蜂蜡时也最甜蜜。
谢屿眼眸里流转着隐秘的惆怅和愧疚
却是谁都没有开口
谁都没能启齿
他们彼此沉默,她把最后一句话生生咽下,他将难过和迟来的歉意深埋。
当年没有一句遗憾
如今没有一句答案
谢屿望着前方流动的车灯,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入职云山制药那会儿,和秦泽宇应酬的画面。那天饭局散场,秦泽宇喝得酩酊大醉,被他半扶半架地塞进车里,还抱着酒瓶不肯撒手,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个没完。
他说白伊在美国读书那几年,简直把他当成了跨国跑腿的专属管家,净折腾些费钱又费力的活儿。一会儿说想收藏国内某艺术家限量版的陶瓷茶盏,就喜欢那窑变的纹路,可官网早就售罄,秦泽宇托了三个朋友,辗转找到艺术家的工作室,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才从预留的展品里匀出一套,还特意请专业机构做了真伪鉴定和防损包装。
还有一回,这小祖宗又说研究课题需要参考国内某博物馆的孤本手稿,电子版模糊不清,想找高清扫描件。秦泽宇托人联系博物馆,跑了四五趟,按规定办理了一堆手续,才拿到扫描件。
秦泽宇一边吐槽,一边模仿着当时跑前跑后的样子,骂白伊 “花钱大手大脚,使唤人倒挺顺手”,可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纵容,半点真抱怨的意思都没有。
喝到后来,酒意上涌,秦泽宇的语气突然变了,红着眼眶拍着大腿,说白伊大学毕业那年,因为表白被拒在家哭了整整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当时就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嚷嚷着要去杭大找人,“哪个瞎了眼的王八蛋敢拒绝她?我去打断他的腿!”
那天谢屿也喝了不少,酒精在血管里灼烧,这个“瞎了眼的王八蛋”此时正听着别人骂他,心里跟着泛起一阵钝痛。
声音低沉的附和着:“确实是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