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谢屿顺利拿到了江大的硕士免试入学名额。
白伊的第一次雅思成绩已经合格,但托福成绩并不理想,继续备考。
银杏叶开始泛黄时,白伊去医学院找过他。
“谢屿已经不住学校了,附二医院实习完,就继续去了一家药企实习”
谢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家实习的药企就是白伊父亲的公司——羽贝医技
彼时的羽贝医技还没转型医疗器械,主打医药中间体供应,与谢振远的长林药业曾是长期合作对象。谢振远的假药风波爆发后,长林药业倒闭,谢屿短暂的沉落了一段时间。
父亲一向光明磊落,药品管控严格,绝不可能也不屑做出与假药商贩勾结之事。
长林医药的老员工赵决告诉谢屿,羽贝药业的白桦跟谢振远签了长期贸易合同,往来也十分频繁,他凭借专业的医药知识进入羽贝实习,打算从中了解一些事实真相。
白伊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他的消息。
2019年3月
第二年春天来得猝不及防,杭大的樱花大道率先褪去寒意,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柔软的花\径。
白伊第三次托福终于达标,趁着递交申请材料前的空隙,回了趟母校。她穿着简单的牛仔外套,踩着白色帆布鞋,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前走,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那些在球场挥汗、在图书馆苦读的日子。
走到樱花大道中段时,她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屿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衫,愈发清瘦,肩线挺拔。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指尖泛白,似乎攥得很紧。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能看到几缕不易察觉的浅棕色,简单纯净的少年无论是否身处明亮下,都能靠自己闪闪发光。
白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也发现了她的驻足
笑着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问出这句话时,白伊觉得有些隐隐心痛。
“还好……”
他们又约着前往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这一次他们没有拿起球拍,也没有站在网球场的两端。
而是一同坐在观众席旁的石阶上。聊着毕业后的打算,也回忆一些球场上的趣事。
笑声未落,一阵风忽然掠过树梢,漫天樱花瓣簌簌落下,织成一场温柔又易碎的樱花雨。他望着落在她发间的花瓣,正想伸手拂去。又像是想到些什么,突兀的停在半空。
她听见他淡然的声音响起:“白伊,你有过遗憾吗?”
“嗯?”白伊猛地回神,她抬眼望进他清澈的瞳孔里,那里面映着漫天樱花,也映着她慌乱的神色。
是太久未见的生疏,还是他那句言不由衷的“还好”太过刺眼?他是不是明明过得不好。
白伊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底藏了无数的心动,像埋在土底的种子,早已在时光里生根发芽——从第一次在网球场看见他挥拍的模样,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头,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那一刻的心动,便成了她藏了整个青春的秘密。
她多想此刻就告诉他,告诉他她对他一见钟情,让他知道她波涛汹涌的爱意。
她从容不迫的想要去追忆跟他一起打网球时的快乐时光,他们是对手也好,搭档也罢,她享受着每一次挥拍,每一次击球。她沉醉在他的每一次商讨战术的冷静和温柔安慰的微笑中。
怎会没有遗憾?
反而是这遗憾明明很久很久。
她的遗憾,是没能早些说出心意,陪他捱过最难过的时刻,是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却无从安慰,是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隔着万水千山。这份遗憾像一根细细的弦,在心底牵扯着,稍一用力便疼得厉害。
可她看着他眉宇间藏不住的倦意,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不是好时机,她不能在他这般状态下,将自己的心意变成他的负担。
风还在吹,樱花还在落,落在石阶上,落在两人的肩头。白伊轻轻垂眸,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樱花瓣,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等他熬过这段难捱的时光,等他们再回到从容的模样,她一定会找到机会,把这份藏了太久的心意,好好说给他听。
“遗憾……遗憾就是没能跟你再打一场网球”,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心虚的开口。
那日,她的留学申请中多了一所香港的学校和新加坡的学校,只申请了一所美国的院校。
意难平终究会和解,那遗憾呢?
真遗憾没能被弥补,假遗憾亦如此。
他们再没一起打过网球。
——
李律受邀带着白伊和沈夏参观了云山制药的GMP生产线,又针对即将开展的临床试验方案开了好几场会议商讨,目前协议基本拟定,临床试验即将告一段落,白伊心里也渐渐松了口气。
那日刚跟实验组核实完协议事项,把整理好的技术协议归档,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微凉,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发现有三个未接电话,她先给妈妈回拨了过去。
“小伊!你舅舅说外婆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医生说要留院观察!”
白伊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文件夹 “啪” 地掉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她慌忙捡起手机,声音都发颤:“怎么会这样?外婆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你舅妈说她在家收拾东西,突然就站不稳了。” 秦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这边订了今晚最早的机票,现在赶不回去,你先去医院盯着,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我马上过去!” 白伊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眼眶瞬间红了。外婆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一想到老人家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就心疼得不行。
刚冲出实验室的门,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谢屿。他刚结束一组数据检测,白大褂的袖口挽着,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看到白伊慌乱的模样,眉头立刻蹙起:“怎么了?”
“我外婆住院了,在市一院。” 白伊语速飞快,脚步没停,“我得赶紧过去。”
“等等。” 谢屿拉住她的胳膊,“我送你。这里离医院远,打车不方便,我车就在楼下。”
此刻她满心都是外婆,也顾不上推辞,只点了点头:“好。”
车子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白伊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谢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加快了车速,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轻微声响,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赶到市一院病房时,秦观和阮榆已经守在病房外,脸色都很难看。秦泽宇和秦泽珊也刚到,秦泽宇正焦躁地踱来踱去,看到白伊,立刻迎上来:“妹,你可来了!医生说奶奶有心脏病,再加上轻微脑梗,得住院观察几天。”
白伊的心揪得更紧了,快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手上插着输液管,整个人显得格外虚弱。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太担心,医生说情况不算严重,只要好好休养就行。” 秦观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陆玥穿着护士服走进来,“外婆现在情况稳定了,你们别太着急。我刚给她测了血压,都正常。”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泽宇身上,“我还有几个病人要照看,就不多待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秦泽宇点点头:“辛苦你了,玥玥。”
陆玥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白伊才突然想起陆玥也在这家医院工作。
等医生再次检查完,确认外婆暂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秦观便提议:“外婆这边得有人轮流看着,人多了也不太方便,我今天先在这儿守着,你们该上班的上班,别影响正事。”
“爸,还是我来吧。” 秦泽珊开口。
“不用,你厂里还有一堆事,新药研发离不开你。” 秦观摆了摆手,“小宇明天要陪客户,后天再换你。”
白伊立刻说道:“舅舅,明天律所没什么要紧事,我来照看外婆吧,正好我妈明天也能赶回来。”
“我明天也过来。” 谢屿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都看向他。他站在角落,“我上午没什么安排,过来搭把手,你们也能放心些。”
秦观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太好了,有小谢帮忙,我们更安心了。”
秦泽珊也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和小宇接下后两天的班。”
安排妥当后,夜色已经渐深。秦观让大家先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夜。谢屿看着白伊,轻声说:“我送你回去,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过来。”
白伊点点头,她抬头看向谢屿,夜色中他的眼神格外深邃,像是给自己注入了一股暖流。
第二天一早,谢屿准时出现在倾城湾5号楼下。白伊坐上车,发现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还买了麦当劳。
“你昨天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先吃点早餐” 谢屿把热牛奶和麦满分递给她,语气自然,“我让家里阿姨熬了点粥,带给外婆,早上喝点清淡的正好。”
白伊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身:“谢谢。”
赶到医院时,秦茹已经到了,正坐在病床边握着外婆的手说话。看到白伊和谢屿进来,秦茹站起身,抱住白伊。
“妈。你终于回来了。” 白伊很久没见妈妈,要不是这次外婆生病,不得不从德国那边分公司赶回来,不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眼眶有些红肿,“外婆怎么样了?”
“好多了,刚醒过来,还喝了点水。” 秦茹的脸色好了些,目光落在谢屿身上,“小谢也来了,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虽有些惊诧谢屿的出现,但眼下也顾不上问什么。
“秦总,应该的。” 谢屿笑了笑,把保温桶递过去,“煮了点粥,外婆要是想吃,正好可以喝点。”
外婆醒着,看到众人,虚弱地笑了笑:“让你们担心了。”
“外婆,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白伊坐在床边,握住外婆的手。
白伊陪着母亲秦茹在病房里待了许久,外婆精神好了不少,正靠在床头跟秦茹絮叨着家常,话语里满是对晚辈的牵挂。她坐在一旁削苹果,指尖的动作轻柔,耳边是熟悉的乡音,心里却莫名踏实。
忽然,白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律所的名字。她怕打扰外婆休息,起身轻轻掖了掖外婆的被角,也看了看谢屿,低声说:“我去接个工作电话。”
秦茹点点头:“去吧,别走远了。”
白伊拿着手机走出病房,八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偶尔的低语声和仪器的轻微嗡鸣。她不想在走廊里大声说话,想起刚才路过楼梯间时看到的指示牌,知道顶楼有个露天露台,便顺着楼梯往上走。
顶楼的露台很宽敞,铺着防滑地砖,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栏杆,角落里摆着几张石桌石椅。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病房里的药味,也让人心神一振。白伊走到露台边缘,接通了电话:“喂,李律?”
“白伊,跟莱达集团顾总的那份补充协议,对方刚才发了修改意见,你抽空看看,有问题咱们随时沟通。”
“好,我回去就看,有情况第一时间跟你说。” 白伊一边回应,一边下意识地朝对面望去。
对面正是行政楼的露台,距离不算太远,能清晰看到上面的人影。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下一秒,白伊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行政楼的露台上,一男一女正紧紧靠在一起。女人穿着淡蓝色的护士服,身形纤细,侧脸的轮廓白伊再熟悉不过 —— 那是陆玥,秦泽宇即将订婚的未婚妻!
而站在陆玥对面的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的深色衬衫。他微微低头,双手捧着陆玥的脸,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随后,男人低头吻住了陆玥。
陆玥没有抗拒,反而抬手搂住了男人的脖颈,姿态亲昵得刺眼。
白伊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电话那头李律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肯定那就是陆玥。
那个在秦泽宇面前温柔体贴、事事周到的女人,那个戴着秦泽宇送的情侣表、收下他精心挑选的珍珠耳环的女人,竟然在医院的露台上,和另一个陌生的男医生如此亲热。
风还在吹,可白伊却觉得浑身发冷,心底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匆匆跟李律说了句 “回头联系你”,便挂断了电话。
她盯着对面露台上的两人,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男人抬手揉了揉陆玥的头发,动作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白伊只觉得一阵荒谬,一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哥哥还在为两人的一周年纪念日精心准备礼物,满心欢喜地规划着未来,可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却在背后做着这样的事。
她打开相机,放大焦距,悄悄拍了下来。拍完后却是紧紧攥住,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两人相拥着转身走进了楼内,露台恢复了空旷。白伊还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秦泽宇,更不知道这件事会给这个原本平静的家庭带来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