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霄知道她迟早会发现,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时候,多少叫他有些措手不及。
霍灵徵这时候明明跟个软脚虾一样站都站不稳,可望过去的眼神几乎能把他戳个对穿。
伏霄对上她的视线,罕见地体会到头皮发紧的感觉,却依旧神色如常地掩住手臂。
他迎上前,“醒了怎么不叫我。”
霍灵徵只盯着他垂在一侧的手,控制不住去想自己已经喝了多久的药了。
他每天都要这样割开自己的皮肉吗?
一股说不分明,五味杂陈的感觉从胸口顶到了喉咙,她用比他更哑的嗓音强自镇静说道。
“伸手。”
这些事上他一向唱反调,果不其然,霍灵徵看着他又要将手往背后放。
她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一点衣袖,手心湿漉漉的,还带着点温热,袖子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因为被攥在一起,才有点点鲜红坠到地上。
霍灵徵闭上眼睛开口,“把药给我。”
伏霄设想过许多次被发现的后果,唯独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竟有些怔然。
原本这碗药中起效的就只有他的血,其余药材加进去,只是为了掩盖血腥味。
霍灵徵见他没有动作就自己去拿,端起来就要喝,伏霄拦住她的手臂。
“不好喝。”
他握着霍灵徵的那只手没有怎么用力,霍灵徵看他低着头,活像是自己给他受了什么委屈。
霍灵徵歪头看他,挖苦地笑道:“不好喝不是也让我喝了这么久吗?”
伏霄拦着她的手一僵,随后这人也仿佛泄了气。
霍灵徵将那碗血一饮而尽,浓烈的腥锈味留在口腔里,叫她忍不住呛咳了起来。
伏霄原本想伸手扶着她,却被她推开了,霍灵徵靠自己站直了身子看着他,逐字认真说道:“这是最后一次。”
也许是头一回饮下这么大量的血,霍灵徵的身体犹如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了许多,他没有再端上掺着他血的汤药。
转而在她的饮食里放进了其他东西,霍灵徵闻到了汤羹里那股熟悉的味道,她的心紧了紧。
伏霄见她坐着一口没动,“是不是胃口不好。”
霍灵徵放下筷子。
“我说过,那是最后一次。”
伏霄撤掉了那些加了“佐料”的菜,但霍灵徵只潦草地夹了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了。
她和他之间,话好像更少了。
午后雪似乎快停了,霍灵徵看到窗台竹筒里的山茶已经枯萎了,是什么时候枯的,她竟然都没有发现。
伏霄又端着药进来,怕她误会赶在前面解释,“只是药,没有别的。”
大概担心被她拒绝,说话的时候神情里透着一丝不自知的哀求。
霍灵徵接过他的药,终于软了态度,“你的伤好了吗?”
“已经没有大碍了。”
他现在说的话,霍灵徵是半个字也不信,坐起来要看他的伤口。
这些时间伏霄摸清了她的脾气,想着现在搪塞过去,后面她也会发现,索性就由她卷起自己左手的衣袖。
霍灵徵原以为最多就是伤口没长好,可直到她掀开衣袖,看到对方瘦长的手臂上长满了横七竖八的旧伤疤痕。
霍灵徵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短时间内造成的,她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望着伏霄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心如擂鼓。
她松开伏霄的左手,想去印证某个可怕的猜想。
但伏霄抓住了她的手腕,“别看。”
应该不仅仅只是双臂,想来他的胸膛,后背上应该都是这副样子,霍灵徵又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的腿上甚至没有什么血肉。
她分不清这些伤痕里哪些和她有关,哪些和她无关。
思绪尚还在交战,倒是汹涌的眼泪率先夺眶而出,仿佛那些刀割开的是她的胸膛。
只是流泪还不够,她渐渐哭出声,压抑极了,哭得后来嗓子都哑了。
伏霄只能看着她哭,听着她哭,如同他想救她却有心无力。
两人竟同时因对方生出无能为力之感。
这一夜后霍灵徵昏睡下去再没有醒来,伏霄除了每天守着她没了其他办法,几天后久违的太阳从山头升起,山里的积雪渐渐融化,可是阳光并没有带来春天。
融化的雪水流进石潭被冻成了冰。
他想起在脑中推演了千万遍的卦象,最后得出的唯一谶纬。
天命。
无论是天命所归,还是听天由命,都不是伏霄想得到的结果,他想为这个姑娘求一条生路。
若正途没有,那踏上歧途也无妨。
霍灵徵是被雷声惊醒的,眼前银白色的闪电划破夜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她惊觉此刻正在初来时的亭子里,嘴巴里还残留着血的味道。
伏霄又给她喂“药”了。
她四处张望,伏霄不在亭子里,虽然身上的冷意还在,但她能清楚感知到周围的温度已经不是严冬。
霍灵徵缓缓起身靠着亭柱往外伸手,雨滴凉凉的但不冻手。
是春雨。
夜色和雨帘之间,他从黑暗里走过来,霍灵徵还没来得及发作他擅自喂血的事,却看见他的正闭着双眼,眼角却沁出了血色。
雨水冲刷过他的脸,两者混合在一起往下蜿蜒,就像血泪一样。
伏霄脚步沉重,衣摆拖在地上,从大雨下缓缓走近,犹如第一次见他时,浑身淋湿也毫不在意。
霍灵徵颤抖着抚上他的双眼,他却似有所感,还笑着说:“没关系,眼睛看不见了,还有耳朵。”
“你要趁这场雨停之前,离开这里。
大约每个懂得问卜占算之人都知晓,因果天理不可妄动,插手其中必然更容易被反噬其身。
初遇时,因为看不到对方的因果线,伏霄知道她来历特殊,所以不敢随意引她入世。
后来他试图从那些缝隙里窥看将来,想避开未知的因果为她改动结局,可一夜占卜只得到天命二字,其代价就是他的一只眼睛。
他的血肉几乎是克制一切疾病的良药,唯独她是例外。
他只能用血维持霍灵徵每一天的生机,冀希她可以熬到孟春时节,那时万物生发,也许能迎来转机。
可天命当真的不能违逆吗。
漫长的冬雪过后,大地被冰封,生机受阻,伏霄知道她等不住了。
他在不知因果的情况下,利用自己的力量提前为她带来了这场春雨,而这场春雨的代价,是另一只眼睛。
他完全看不见了。
霍灵徵对这些尚一无所知,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就此离开,伏霄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不再顾及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径直就抱起了她,失去了眼睛,他只能凭着记忆将霍灵徵带去石潭。
他走的很慢,雨落在两人的身上,一开始霍灵徵还在挣扎,但很快衰竭的体力让她只能作罢。
霍灵徵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缓慢又清晰。
石潭的水位刚刚碰到那块石头,他抱着霍灵徵跨入其中,水径直没过了他的腰,伏霄将她抱到那块石头上。
雨又急又大,他解开外袍盖在霍灵徵的头顶。
霍灵徵伸手握着他的手腕,“我不想走,春天来了,也许我的病就要好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依旧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我走了,你怎么办?”
伏霄看不到霍灵徵此时的表情,只能摇摇头,用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他感觉到潭水在快速积蓄。
“其实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安心。”
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个世道会吃人,看的多了总会心灰意冷,可你不一样,你活得很好,那次出山我看到山崖上的几支花,觉得像极了你,等反应过来我已经把花折下来了。”
“它本来在山间开得正好,却平白被我折走,原本它每年都能开花,这一支被我折下来就没有来年了。”
霍灵徵回忆起那支红色的山茶,明明很普通,在自己那边的世界里有很多比她更好看的花卉。
他就站在水里,神情认真又带着不可转圜的坚定。
“我不能折下你,你该年年开花才是,我不会让你谢在这里,我要你好好活着。”
潭水没过石块,霍灵徵整个人泡进了水里,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只能紧紧拉住他的手像交代后事一样想到哪句说哪句。
“我离开之后,你不能像以前一样淋雨,一天三餐一顿也不能少,虽然我知道你可以不吃饭也没关系,但是这是我的要求。”
“如果不喜欢山外的世界你就留在这里,如果要救人我也不反对,但是要处理伤口,尽量不要留疤。”
“你要像照顾我一样照顾你自己,一切我不能做的事情,你也不去做,可以吗?”
潭水底部泛起白光,但他看不见,霍灵徵焦急晃着他的手臂,希望得到他口头的应答。
“你能答应我吗?”
伏霄僵硬地点了点头,下一瞬他的手腕空了。
他回握住自己手腕上还留着她一点余温的地方,露出一个似笑非哭的表情。
“我答应你。”
只可惜,他的声音散在雨声中,没有第二个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