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目的白光退去后,霍灵徵睁开眼,吕佳正站着旁边,“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该回去吃饭了。”
霍灵徵又回到了老宅,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仿佛做了一场长长的梦,也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梦,院子里竹林摇曳,和梦中有些相似,只是景色不同。
一时间她分不清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胸中百感交集无处倾诉,最后苦涩只化作两行泪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好在夜色晦暗,谁都看不出来。
吕佳和霍灵徵一前一后走出老宅,她离开院子前,最后回头朝石潭看了一眼。
霍灵徵在山里又住了几天,刚开始她还会去院子和石潭边看看,这个世界的雨一直没有停。
石潭里的水积得满满当当,她也不知道里面那块怪石头还在不在。
回来之后的没睡过一个好觉,半梦半醒之间都是他的身影,每每夜里醒来枕头的一角都是湿的。
后来她就不再去院子,想来睹物思人,看不到应该就不想了。
吕佳看出她有心事,来得时候明明好好的,但又不敢多问,怕惹她难过。
一转眼算算时间也该回去了,临行前那个晚上吕佳硬是要过来跟她挤一晚。
“你这一回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了。”
霍灵徵侧头去看她,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怎么你还惆怅起来了。”
吕佳翻了个身,搂着她的一条手臂,“我舍不得你啊,徵徵,真的不多住两天吗?”
“再住两天,工作都保不住了。”
本世纪最无解的难题。
“好吧,其实也就两小时的路程,不行等我淡季了去找你,见个面也没那么难嘛。”
霍灵徵听着听着笑意就淡了下去。
午夜梦回,吕佳被巨大的雷声惊醒,今夜的雨格外大,她正打算接着睡,却听见床另一端压抑的喘息声。
她爬起来开灯,只见霍灵徵满脸是泪。
“徵徵,你怎么了?!”
霍灵徵鬓边的头发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吕佳吓了一大跳,没见过她这样子。
她胡乱用手给霍灵徵擦眼泪,“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霍灵徵终于抓住些理智,“没有,就是刚才雷声太响,被吓到了。”
吕佳见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眼泪也有截源的趋势,长舒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跟小时候一样老做噩梦呢。”
“做噩梦?”
霍灵徵对此毫无印象,吕佳也有些讶异,“是啊,你都忘了?看来确实好了。”
“你小时候一直做噩梦,叔叔阿姨才会带你离开这里。”
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突然回到霍灵徵的脑海中,她不顾大雨,不顾一切冲出门去跑向老宅,吕佳在后面追问。
“徵徵,这么晚你要去哪里啊?!”
瓢泼大雨打霍灵徵身上,耳边响起刚刚吕佳说的话。
“呀,你忘啦?小时候不是你一直半夜做噩梦说院子里有个怪人,哭着闹着不睡觉。”
“你让叔叔阿姨晚上陪着你,说院子里水潭边有个人一直在看你,他们出去看了可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你每隔一段时间就做这个梦,后来有一回那年夏天你天天哭,他们就带着你去城里了。”
“说起来,那时候好像也跟现在一样,下了好久的雨…”
霍灵徵离开后的不知道第几天,伏霄发现有时候夜里他会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他的脚边还是这座石潭,但周围景物已然天翻地覆。
这里的房舍要高许多,不知道是用什么筑起来的,很是奇特,院子里放着桌椅和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还见到了她。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虽是不过几岁的稚童,但他还是从眉眼间认出来了,别人看不见他,可霍灵徵却好像能感应到。
伏霄能看见她的时候并不多,但他不敢轻易再问卜,怕错失这样相见的机会,于是摸索了许久,才发现只要石潭的水没过黑石,这天晚上他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可他只能站在原地,被困在这一览无余的方寸之间,偶尔霍灵徵跑进院子他就能看到她,霍灵徵不在的时候他就只能等。
不过他很擅长等待,空闲的时间里,他从山崖那边拾了一些花种,栽在了石潭附近,等着它破土生根,抽枝长芽。
他虽看不到,但把这棵树照顾得很好,想着等它开花了就可以带着花去见那个姑娘。
可他没来得及把盛开的花枝带去,霍灵徵就不见了,那个院子变得很安静,夜里也再没有亮起光,伏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能等,像过往的每一次。
春去秋来,看不见的花开了又谢枯了又荣。
他想,这个小姑娘还会回来吗?
伏霄第一次觉得等待这么煎熬,可一想到将来可能还有再见到她的机会,他又能忍耐下去了。
即使,他见到的是对他全然陌生的她。
记不清过去了多久,这一年起了旱灾,山上的树木都干枯了,伏霄摸着那棵树,地上都是它掉落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似有所感,跌跌撞撞走到石潭边,伸手摸进去,潭水也干涸了。
手下触摸到的只有石砾,他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只有双眼间的剧痛告诉他,他和霍灵徵的因果彻底断了。
这人立时就站不住了,踉跄摔倒在了石潭边,模样狼狈得很,有血从他合着的眼睑下流出,又顺着石潭边流进去。
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头垂在旁边呢喃。
“这是妄动因果的惩罚吗?”
当真是,极刑…
他忽然没了毅力,说好答应她的事骤然坚持不下去了,伏霄恍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棵树掉落的叶子一样,要腐烂在泥土里了。
他的神志意识都开始模糊,看不见也听不到,在一片虚无缥缈之中,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又下起了大雨,仲冬时节的寒冷也慢慢消失,那梦真实极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雨滴在脸上。
果然是梦,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种东西了。
霍灵徵赶到院子的石潭边,忽然伸出手往潭水里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雨下了这么久那潭水很深,她直接跳进去找。
吕佳赶到的时候,只隐约看见霍灵徵在水潭里摸索,“徵徵,大半夜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在找什么?”
霍灵徵在颤抖“我在找,很重要的东西。”
吕佳看周围漆黑一片,转身往家里跑去。
霍灵徵顺着石潭一点一点游移摸索,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掉进水中。
迷蒙的视线里,她看见前面有一处反光,就像是月亮的倒影,但今夜大雨,没有星月。
霍灵徵趟着水摸到那里,看到雨水溅破的倒影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就躺在石潭边,霍灵徵想着去够他的手,本以为镜花水月,伸到潭下只是一场空。
但她抓住了,一只坚实、虽然枯瘦但碰得到摸得着的手。
她咬紧了牙从水下做了一个向上拉的动作,那个叫她最近日思夜想的人,竟然真的从水下跃出了水面。
伏霄睁开眼睛,他又看到了那个世界,只是此时正被人抱着,他虽没看到是谁,但这个人的气息,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吕佳带着家里那号巨大手电筒赶过来时,敞亮的流明灯照见她的朋友正和一个奇怪的男人在水潭里抱着。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该退,只傻傻站在院子里用手电筒照着俩人。
这手电筒亮得伏霄睁不开眼,霍灵徵却趁着光看到这边世界水潭里的石头上也刻了字,上面写的是。
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