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藏得很好,霍灵徵只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对周围事物的位置认知有偏差,好几次要拿东西的时候,往往手还没碰到就先做了抓的动作,因为什么也没抓着,手腕凭空打了个晃。
那时她还没往别处想。
真正露出马脚是因为这天吃饭的时间,伏霄把盛好的汤羹递给她,霍灵徵还没接到那只碗,他就松开了手,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汤也溅得到处都是,她终于发现不对,将惊疑的目光对上他的双眼。
他的左眼没有瞳光了,眼神也是散的。
不对劲,之前因为他双眼瞳色细微的差异,霍灵徵还曾偷偷观察过,他的左眼瞳色偏褐,比右眼的浅一些,为此她还怀疑伏霄的视力可能有问题,后来发现只是单纯的颜色差异。
但此时他左眼上仿佛蒙了一层阴翳,带着淡淡的灰白色,霍灵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眼睛怎么了?”
伏霄没有说话,只是折下腿弯腰去捡摔碎的碗,复又把自己的那碗羹推到她原本要坐下来的位置。
他的反应也让霍灵徵猜测到多半自己有关。
这一夜过后仿佛天翻地覆,霍灵徵觉得他好像在疏离自己,又想不出原因,赌气不愿意吃东西,伏霄就静静坐在一旁。
汤冷得很快,最上层甚至已经浮起油衣,伏霄便重新盛了一碗换到她面前,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还有一只能看见。”
霍灵徵被这话气得想发笑,转头又涌出些委屈和心疼。
情绪还没压下去,眼眶倒是先酸起来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眼泪煎熬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看向桌子的视线也泛着雾,像浸在水里一样。
她拉不下脸当着这人面前流眼泪,只能借着捧起碗喝汤的动作掩过,恨不得把脸埋在里面,可被热气一熏,两汪咸水蜿蜒而下流进汤里。
又酸又咸,真是自讨苦吃。
经此一遭,不知道是怕她担心,还是伏霄适应能力太快,第二天左眼的影响几乎没有了,一切好像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大概是他开始频繁往返山里山外。
雨一天天小了,本以为雨过天晴,怎么也该见太阳了,可几天之后山里下起了雪,温度急转直下,那雪不像雪,更像雨冻成的冰。
霍灵徵又发起了高烧,这次她感受到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生起来觉得最严重的感冒,但这天杀的穷乡僻壤,没空调没供暖,跟住冰窖没什么两样。
伏霄的药好像没有前两次那样的效果了,霍灵徵从高烧到咳嗽、困倦,温度一天天冷下去,她的身体仿佛也随之一落千丈。
再到后来,霍灵徵甚至没办法独自行走,能吃下去的东西越来越少,每天喝的药逐渐增多。
霍灵徵发觉今天喝的药里,腥味比之前重了好几倍。
她已经两天没有下过床了,伏霄扶着她走到门口,厚重的裘衣裹在身上,可霍灵徵依旧四肢冰凉,寒冷似乎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外头白茫茫的,几乎看不到别的颜色,前面竹林里好几支没那么粗的竹子被积雪压弯了。
她忽然感叹,“冬天好长啊。”
伏霄本来站在她后面,嘴唇抿得很紧,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听到她说话,头一回主动靠近她,用臂弯撑着她的后背和肩膀,那是一种很亲昵的姿势。
“很快孟春就要来了。”
霍灵徵不知道春天还有多久才来,她开始频繁昏睡,但醒着的时候还能跟伏霄说笑,“我这个应该算春困吧?”
只是这一次她睡了很久,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挣扎了许久才醒来,眼皮重得跟压了石头一样,霍灵徵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一个是他,还有一个声音很陌生的。
“血没有起效吗?”
伏霄的声音很轻,透着股无力感,“只能暂时缓解,且效果越来越差了。”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
“她五脏俱衰,已是极限。”
“如果是原血呢?”
“别忘了你是例外,你想强留她,只会叫她更痛苦。”
他在和谁说话?
耳边的对话渐近渐远,不多时霍灵徵又睡着了,再醒来不知已过去多久。
他已经不在屋里了,霍灵徵好不容易坐到了床边,气喘得不均匀,重重咳了两声,床头还留着一个空碗,她拿起来闻闻了,是药。
这股熟悉又奇怪的腥味,让她想起听到的那些话。
她克服身体中的空虚感,撑着手臂站了起来,整个人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外走,他就在屋外,霍灵徵没有开门,顺着缝隙看到他背对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只碗,好像正在接药。
趁着他没有防备,霍灵徵骤然拉开门,枯朽的木板发出凄厉的叫声,伏霄下意识转过头,霍灵徵看到血顺着他的手臂从肘内一直流到指尖,一滴滴汇聚在碗里。
那是你的“药”。
那是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