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雨势渐小,中间停歇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恍惚间霍灵徵意识到自己已经来这里好久了,足够吕佳报好几次失踪人口事件。
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伏霄是靠近日中的时候出门的,霍灵徵和他相处过后,也算见识了他非人的钝感力,这人对声色触味的感知闭塞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仿佛每天在凄风苦雨里进进出出。
霍灵徵的逆反心作祟,没事可干就执拗地盯着“下雨天不准出门”这件事。
好在老天很给面子,今日这场雨没有一下到底,霍灵徵从屋檐下伸出手看雨停了没有,掌心里只剩一点潮气。
伏霄看着她收回手,戴上自己的外袍兜帽,意思就是又要出门了。
霍灵徵趁他弯腰去取空包裹的间隙,对他轻声说道。
“早点回来。”
伏霄抬起头,他虽身形消瘦,但身长在那里,以往看他都要仰着头说话,只这一次霍灵徵与他是平视,他还抓着布裹,用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望着对面这个姑娘。
霍灵徵忽然想起以前去画展看到那些展出的画像,她作为参观者只能凑近了踮起脚去看那些画在纸上、雕在黄铜泥塑上的脸,看得肆无忌惮,因为那是死物。
可现在这样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任由她扫视描摹的,还是头一回,甚至自己和他之间都没有横着展览处一贯拉设的写着“请勿靠近”的隔离带。
她脑子里忽然想到,这样的参观流程,对于展画和游客,都太危险了。
脑子里的这些想法都不过一瞬,伏霄率先别过了头缓缓起身,他的脸都隐在了兜帽下面,只看到露在外面了几缕长发,霍灵徵后知后觉地开始耳根发烫,他的视线没有再看过来,只听到他回了一句。
“好,早点回来。”
霍灵徵注意到他走路时,风吹过下摆隐约能看出里面是一双腿的模样了,走姿也比之前要融洽得多,虽然朽木枯骨上重新长肉听起来有些离谱,不过自己经历的事跟这相比,也算不得什么荒山志异了。
伏霄回来得很快,也就霍灵徵打了个盹的时间。
听到推开门的声音时,她正睡得朦朦胧胧,这儿没有计时的东西,天气不好也看不出太阳的走向。只是周围的温度更低了,霍灵徵手脚冷得有些发麻。
伏霄这次带回来的包裹更大一些,除了吃的和防寒的衣服,甚至还有一些锅碗,看着像是打算在这里长住。
他没有着急把整理东西,而是从外袍怀里捞出了一枝花,真正的一整枝,从枝桠分叉处断开的,开着五六朵暗红色花,花型不大,看着像是某种山茶。
霍灵徵有些差异地问他,“给我的。”
伏霄点了点头,把花往她手里塞。
“回来的路上看到的山卉,那棵树上开了不少花,山中无趣,就给你折了一枝。”
霍灵徵受宠若惊地接过花枝,没话找话地要答上一句,“现在这个时节的花确实很少见。”
说着低头凑上去闻了闻,味道不是很明显,但还是有些香味,霍灵徵不敢看他,只能装着闻香对他道谢。
“很漂亮,我很喜欢。”
这破地方没有花瓶,霍灵徵前后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合适的容器栽它,只好先暂时搁在门外的水盆里。
却见伏霄往竹林那边走去,他去伐了一根竹子,砍下根部最粗的一节,拿过来的时候里面甚至贴心的灌好了水,连竹子的截面边缘都磨平了。
“夜里易上冻,放在屋里可以多开几天。”
那枝花插进竹筒里,霍灵徵把它放在了桌子上,本来灰突突的屋子里突然有了点颜色,就像旧照片被上了色的一样,霍灵徵鬼使神差想到。
竹子也行,不是木头的就好。
晚些时候伏霄煮了点面食,烹饪方法有些原始,不过味道还可以,霍灵徵捧着喝了几口,汤是热的,刚开始一直暖到胃里,但很快冷意又攀上来了,她执着筷子去夹菜,第一下没夹住,第二下才夹进碗里。
伏霄看到她不适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怎么了?”
霍灵徵自己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只对他说了句,“可能是刚才睡了一会儿压到手了,有点麻,没事活动一下应该就好了。”
伏霄见她压根没当回事,心里的念头刚成型,一只手已经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感知基本快消失了,只能调动力量去桥接这副身躯对体温的判断。
“你又起热了,没感觉吗?”
霍灵徵用双手去试自己的脸颊和额头的温度,但能感受到的只有麻木的指尖。
这边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那边他已经起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
“在这里等我。”
霍灵徵没觉得有其他不舒服的,就坐在原地老老实实把饭吃完,不多时伏霄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径直放在她面前。
“把它喝下去。”
霍灵徵不明所以地接过,皱着脸闻了闻,这股味道可不太好,“是药吗?能不能不喝啊…”
伏霄既没应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盯着她看,霍灵徵败下阵来,说了声好吧便深吸一口气屏着呼吸喝了下去。
“你别说,虽然闻起来不怎么样。”咽完最后一口,霍灵徵眉眼挤成一团,“喝起来也不怎么样…”
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药喝进嘴里有股奇怪的腥味,伏霄看到着她喝完,给她倒了碗水,霍灵徵连着喝了好几口才觉得味道淡一些。
药刚一下肚,霍灵徵觉得浑身都热起来了,连手脚都不麻了。
这是什么灵丹妙药,那些劳什子的速效止痛药起效也没这么快啊。
伏霄的眉头却没松下来。
这一晚,霍灵徵睡得很安稳,他却在外面枯坐了一夜,整整一夜他都在问卜同一个问题,几百卦得到的都是同一个谶纬。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黎明前最后的夜色。
早上醒来,霍灵徵发现仅一夜之间,他仿佛精气神去了大半,伏霄没有给她问任何问题的时间。
他带着霍灵徵去石潭边,这两天雨量小了,石潭的水位也下降了,他指着潭中一块石头,水位高的时候看不见,现在能看到个轮廓了。
“你看看石头上有没有什么。”
霍灵徵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看,他只一味摇头,催促她上前。
霍灵徵用手挡着水面的反光,眯着眼瞧了瞧还真有。
“上面,好像有字。”
他的手紧了紧,在袖子里攥成了一个拳头,“写了什么…”
霍灵徵又往前仔细辨别了一下。
“上面写的是,得而复失。”
这天之后,霍灵徵发现,他的一只眼睛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