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里什么也没有,除去雨声外安静的有些过头,昼夜不歇的大雨把两人困在原地,只有这座房舍能做暂住,吃了几天的野果子和米羹后,霍灵徵实在是啃不下去了。
伏霄原本可以离开的,这个乱世拦不住他,这场大雨亦拦不住他,却偏偏被个小姑娘拦住了去路。
霍灵徵自从那天意识不清地喝下什么后,竟然一点也不怕冷了,体感上她拿不准现在是什么温度,但石潭水面已经结了冰,她站在旁边看着伏霄洗刷刚刚抓来的鱼。
大约是石潭里伙食不好,那条鱼也很瘦削,就跟他一样。
伏霄把鱼架起来后,看到她只穿着原来那件捉襟见肘的衣服,解下身上的袍子披在他身上。
“不冷吗,出来要穿外衣。”
他说话的时候跟以往一样低着头,说着还为霍灵徵拢了拢衣襟,不知道是不是照顾到对面是个姑娘,他做这些的时候总是隔着点距离。
霍灵徵抓着衣服对他摇头说不冷,伏霄看着对方泛红的双颊,有些犹豫地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伸手去试她的体温。
“你在发热。”
他的手一触即放,霍灵徵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像是碰到了一块冰,比潭里的水更冷,手竟不由自主地去摸被他刚刚碰过的额头。
“没有吧,我一点也不觉得冷,也没觉得难受。”
伏霄没有理会她的辩驳,用手推了推她,示意叫她回去休息,霍灵徵拢着他的外袍回到屋子里。
天色又暗了,不多时有些毛毛细雨落下来,鱼还没有烤熟,雨水掉在柴火上里冒起了烟。
伏霄想着现在的处境于她而言确实有些不便,他没办法带着这个姑娘去往山外那个乱世,她来历不明,草率入世不知道今后会导向何种因果。
他转头朝屋门看了一眼,慢慢站起身往远处走去。
熟悉的饥饿感唤醒了霍灵徵,天已经全黑了,阔别了一天的冷意再度袭来,屋子里没有灯,她缩着身子想去外面看看。
雨又下大了,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在脸上,她看到被雨浇灭的柴火堆上还架着那条鱼,已经熏黑了,在大雨里淋着,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被雨淋,像是没感觉似的。
伏霄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地上还有许多未干的水迹,她身上好像也湿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霍灵徵觉得他走过来的速度好像比平时快一些,又好像只是错觉。
“怎么淋湿了?”
床边的这个姑娘还没回他,他先看到墙角竖着那尾被熏黑的鱼,“都烤糊了,还捡回来做什么?”
霍灵徵闷闷声回他,“你好不容易抓的。”
伏霄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可她又低着头,伏霄只能半蹲下来去看她的脸。
“怎么了?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霍灵徵有些慢半拍地说了声,“没事。”
伏霄不知道她怎么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一双手伸了伸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能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她旁边。
包裹里有饼有面,还有半只鸡,最下面放着一身衣裳,大概是怕油渍浸出来,衣服还另外用布包着。
“外面太乱,你又生着病,下次离开前我会跟你说一声再走。”
“你醒来多久了,饿了吧。”
他吧那半只鸡放到霍灵徵手里,还有余温,可转头看到对方身上湿透的衣服,又担心她会冷。
想起他在屋子里换衣裳不方便,便要出去。
霍灵徵看着他又要离开有些着急忙追问。
“你要去哪儿?”
“湿衣不可久穿,你先把衣裳换了,我就在门外。”
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刚关上门就听到你已经在解衣服的声音,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的耳目原本就异于常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就任何响动都跟放大了几倍在耳旁,伏霄不可自抑地听到耳边传来衣袍摩擦的声音。
先脱下来的衣服厚实沉重,那是他披在对方身上的外袍,大概是浸了水就变得更沉了。
而后翻动的布料轻盈,是她穿在身上那件无袖的短衣。
听着声音他想起第一眼看到霍灵徵的时候,穿着对他来说有些不合礼数的衣服,他也只是目不斜视用衣服盖住她,又把她抱到亭子里。
那天也没想起这些囫囵个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规矩。
该怪他听得太清楚了吗,可总归是生了这些不合礼数的念头,才会想起教条规束自己。
这个屋子里连油灯都没有,黑黢黢的,霍灵徵什么也看不清,他拿来的衣服层层叠叠,随便一件自己找了半天也没分清头尾前后。
捯饬了半天才勉为其难穿上了一件,还不知道穿得对不对,霍灵徵没招了,她一只手固定住衣服,一边走上前拉开了门。
“你能…帮我一下吗?”
伏霄刚转身,就见她穿着件外袍,一带未系只用手提着衣服。
“穿错了,这是外裳,要先穿另一件。”
霍灵徵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条长裙,“这个太难穿了,我都找不到在哪里绑衣带。”
伏霄远远用手指出几个固定点,看她还是副一知半解的样子。
“你先去把里面那件换上,两侧有两条衣带可以先绑上。”
霍灵徵觉得麻烦,拉着他伸出的手就往屋子里走。
“还是你来吧。”
伏霄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霍灵徵进了屋子就脱下身上的外袍,明明在更近了他却觉得什么也听不清,窸窸窣窣一阵后。
“我穿上了,然后呢?”
说完见他还背对着不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你要还是在意就把眼睛闭起来。”
伏霄叹了口气目不斜视地给她逐一把几件衣服都系好。
“穿好了去吃点东西吧。”
只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在下面架起了火堆,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没有再滴水了,霍灵徵将它们搁在一边的架子上,正好挡挡风。
伏霄拨弄着捡来的柴火,霍灵徵就在他旁边坐下,心想还是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他不知道霍灵徵在想什么,还在问她。
“还冷吗?”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像个长辈一样,时时关心她是否冷了饿了,其余的又一概不问。
她本想说不冷,还想告诉他带回的衣裳很暖和,但话到嘴边却说了句。
“还有点冷。”
伏霄又往火堆里加了一些木头,这次倒是没像之前那样烧得火星四溅,他盘腿坐在地上,大约腿不太方便,加柴火的时候怕扔到外面,只有上半身在往前探。
他在柴火堆下面埋了什么东西,一直用棍子拨着,霍灵徵不由自主往那儿挪过去看,一直到与他齐平同坐,膝盖碰到了他的腿,他才回过头来。
霍灵徵有些尴尬得往后靠了靠,他却道。
“没关系,冷就靠过来一点。”
得到了允许,霍灵徵才问他在做什么,伏霄从灰堆里勾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刚捞出来就用手去拿,霍灵徵一着急也没多想,伸手抓住了他。
“别!”
那东西掉下地上,霍灵徵也顾不上别的忙翻过他的手去查看,光线不太好,只能看到他掌心红红的,不知道是烫伤了还是被火光映的。
伏霄有些不自然地合起手掌
“没事。”
霍灵徵松开手,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掰开后她看到原来是个芋头,外头已经烧成焦炭了,但里面还能吃,伏霄原本想直接递给她。
可想到她刚刚抓着自己的手,细细瘦瘦的,应该拿不住这么烫的东西,于是把自己的袖子垫在芋头下面才放在霍灵徵手上。
霍灵徵愣了愣,也没拒绝,攥着他的衣袖吃着芋头,本来看着挺宽大的袖子,这时候却见小了,动作大点的话,他的手臂也会被扯着往她那儿跑。
霍灵徵只好低着头吃,没吃两口就见他把手伸到一边,大概是方便她,只是虚虚伸着,悬在袖子里,看上去像搭在她的膝盖上。
她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似的有些痒,不知怎么想的她忽然就靠过去大剌剌正挨着他的胳膊,伏霄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霍灵徵估计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细嚼慢咽过,即使吃完了,那个焦炭一样的外壳还捧在手里。
火焰的热度扑在脸上,叫人昏昏欲睡。
伏霄察觉到她的困意,想让她回屋子里去。
霍灵徵嘟囔着不去,说了一声,“好冷。”
人一旦感觉到疲倦,困意最先坠在眼皮子上,上下眼睑就跟打架一样,身子也没依靠似的东倒西歪。
伏霄怕她跌到地上,一只手围在她后面,后来大概困得神志也没有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砸在边上唯一能靠得住的地方。
明明肩上多了点分量,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直到察觉霍灵徵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他身上,伏霄才松了口气。
他抽出还被霍灵徵抓在手里的袖子,想着她这个姿势睡觉是不是不太好受,要不要让她躺下来。
又想着地上太凉应该抱她回去,可屋子里不好生火,左思右想也没拿定主意。
最后他只是托着霍灵徵卧在他的腿上,又担心硌着她,一只手让她枕着。
夜里起了风,看着她熟睡的样子,伏霄抖开袖子盖在她的身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头。
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