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场雨下了好久。
难得因为调休空出几天时间来,现在只能龟缩在家里没日没夜吹空调,吕佳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霍灵徵已经在游戏里跑图三个多小时了。
她一边点开快捷方式免提,另一头还在躲对面的小怪。
“徵徵,要不要回来玩啊。”
吕佳去年换工作回老家去了,那边正如火如荼地开发旅游业,两个人隔三差五相互发牢骚,霍灵徵出游计划泡汤,昨天和她大倒苦水。
“一直在下雨,外面又闷又热,不想出去。”
这天气闷沉得很,是人都提不起劲,霍灵徵想着还是当当网瘾少女算了。
“虽然山里也在下雨,但现在可凉爽了,我爸妈把家里重新装修,现在开民宿了,设施可齐全了,好多人都来避暑。”
“你来嘛,来嘛徵徵,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吕佳一声盖着一声,霍灵徵手机屏幕上飘出一个鲜红的“失败”图标。
她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缓缓坐直,说起来可能是因为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离开了老家,很多年没有回去,对山里的记忆都记不太清了。
霍灵徵收拾了东西就踏上久违的归途,大客车在路上颠簸了快四个小时,终于在傍晚到达,难以想象一个正在开发旅游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朴素的道路,她拎着行李看着眼前泥泞的路,叹了口气。
吕佳来的很快,她跟一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徵徵!”
“祖宗,你们这里是来折腾游客的吧,怎么不把路铺铺好。”
吕佳殷勤地主动接过她身上的背包,“这不是一直下雨闹得嘛,早就想修了,老天爷不给面子怎么办。”
吕佳边说边带着霍灵徵往前走,好在出了刚下车那一段路不太好走,后面都是青石板和鹅卵石拼起来的蜿蜒小道。
霍灵徵终于又见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模糊的片段闪过,依稀能记起自己的家好像在这条路的尽头,不过估计现在那个家里已经不能住人了。
山里确实一点也不闷热,吕佳领着她一路走到自家改建的民宿,吕佳妈妈从她们一家搬走后就没见过霍灵徵,但她人很热络,霍灵徵一进门就招呼着给她拿东西端水,倒叫霍灵徵有些不好意思。
房间安排在二楼,霍灵徵整顿好后一看时间还早,屋子里的窗户开着,雨下得不大,不多时她看着外头出了神,想着反正也是没事,不如去看看老房子。
她下楼看到民宿来了几个小青年,吕佳正在给他们办入住手续,阿姨见她要出门叮嘱她,“晚饭还有一会儿就好,别回来晚了。”
霍灵徵应了声好就撑着伞出去了。
她沿着刚才拐进来的小道继续往前,越往里走有生活痕迹的人家就越少。
直到她走到这条小路的尽头。
篱笆围起来的门栏都腐朽了,没有人收拾的院子里也长满了杂草,霍灵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大门上着锁,她只能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往里看去。
印象里亮堂堂的屋子现在却灰蒙蒙的看不清,霍灵徵绕着房子再往后走,看到一片不大却耸得很高的竹林。
记事起一到春天就和爸妈去挖笋,搬走以后,遍地的笋就长成了竹子。
老宅后面没有路也没有别的人家,但挨着一个干涸的石潭,不知道是不是下了这么久的雨,这个干了的石潭又蓄了水活了过来。
院子后门那儿还留着一把摇椅,霍灵徵也不管那些挂了多少年的灰尘,径直坐在这椅子上,天色渐渐昏暗,雨声合着竹林摇曳的声音听得人有些犯困。
似睡非睡间,她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木柴燃烧时木头爆开的声响,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完全黑了,还没对焦的视线里,首先看到的是一簇燃烧的火堆。
以及旁边那个背对着的男人。
霍灵徵意识忽然清醒,猛地坐起身来。
“慢点儿。”
一个干枯沙哑的声音从那个人嘴里传了出来。
霍灵徵这时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还在石潭边,但是老房子没了,院子没了,竹林也没有了,这里变成了一个亭子。
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周围冷得吓人。
陌生的环境让她搅动自己所有的记忆和认知,但此刻恐惧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理智,她不知道现在这处境是个什么状况,也不敢轻易问,只能压着剧烈的喘息去观察四周的情况。
可很快寒冷占据了她的注意力,霍灵徵还穿着夏天的短袖,如果说一开始她还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此刻透体的寒意切切实实割在身上,她只能裹紧身上陌生人的衣服。
那个人虽然背对着,但霍灵徵打着寒战的呼吸和衣料摩挲的声音伏霄听得一清二楚,她看到一双极其枯瘦的手从那人衣襟里伸出来,拾着木材往火堆里扔。
这地方也在下雨,估计木头受了潮,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往外炸,不时还有火星子从里头蹦出来,一些动静大的溅到了她披着的外袍上,烫出了一个个小洞,霍灵徵看着还在飞溅的火星缩了缩手脚,却见他转过身伸出手用袖子帮自己挡了一下。
原本霍灵徵只看到他盘腿坐在地上,但这一动她看到了这人坐下的只有一双犹如枯木且几乎不着血肉的腿。
伏霄见她盯着自己的腿看,收回手用袖子重新盖住了腿骨。
“吓到了吗?”
霍灵徵听到他说话,顺着他的身体视线上移,看到一副瘦削的面容,倒不像他的腿那么厉害,只是眼眶有点太深了,里头悬着一双不太清亮的眼瞳,火光的影子映在他脸上时,似乎双眼的颜色不太一样。
霍灵徵清了清嗓子,小心地问出自己的疑问。
“这是哪里?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他盯着对方的表情,看他回答时有没有一些奇怪的表现,“我在石潭边碰到你,看天色有雨,见你昏睡不醒才把你.......”
后面的话伏霄没说,萍水相逢就抱一个姑娘说起来其实不太妥当,他想着霍灵徵因为多少能意会。
但显然对方正在接受更大的冲击,好好睡着觉,就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多少有些扯淡吧。
霍灵徵怎么也不信邪,说出了一大堆他听不懂词语和经历后,伏霄有些愣愣地看着她,最后只回答了一个他能答得上的问题。
“现在是冬月。”
霍灵徵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疯了,但是身体对冷热的感知和四面八方刮过来的的寒风告诉她,这里绝对不是自己的家。
柴堆烧的正烈,但伏霄感觉不到冷和热,或者说感觉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可旁边的这个小姑娘还在打颤。
这样的乱世里,他能做的都做了,命运所示此间便是他的终点,他循着卦象独自来到这个地方,想走完最后一程,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捡到一个人。
她的穿着异样,寒冬腊月只着这点寸缕,不肖多时就要冻死了。
伏霄撑着身子站起来 ,霍灵徵慌忙问他要去哪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她只能抓紧身边唯一的陌生人。
看着她有些惊慌的样子,伏霄用棍子把烧得有些散的火堆往里拢,“我去找能取暖的东西。”
说罢他便弓着身子缓缓往外走去,霍灵徵下意识想喊住他带上伞,但顺手往旁边一摸什么都没有,他走出亭子雨淋在身上好像也无知无觉。
除了面前的火源,亭子外只有一片漆黑,霍灵徵恍惚想起小时候看电视,自己就像在金箍棒画出结界里的唐僧,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么等了好久也不见那人回来,她又冷又困裹着身上的袍子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人托起了自己的头,嘴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被灌了进去,喝下去后竟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像是回到了八月的山里。
霍灵徵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亭子里,而是在另外一间破旧的屋子里,身上还盖着那件衣服。
她披着衣服走出去,伏霄就坐在外面。
“你醒了,来吃点东西吧。”
她点点头走过去,桌子上是一些不太好看的水果,依稀能认得出来是什么,应该是野果子,还有一碗米羹。
饿了一晚上也没闲工夫挑剔,霍灵徵捧起来碗来喝了一大口,还是热的,却见他盯着自己,昨夜没有看错,他的两只眼睛的颜色确实不一致,此刻这双眼瞳里沉着其他思绪的,她看桌子上就这一个碗,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要喝一点吗?”
被她这一问,伏霄垂下眼摇了摇头,他昨晚卜了一卦,是他从没见过的异象。
不过他也没有心力再去追解,余光看到她吃东西有点狼吞虎咽的样子。
“慢点吃,不够的话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