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轻轻关上,许希跟在简宸身后,脚步有些拘谨。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在实验台面上,通风橱里整齐摆放的玻璃器皿闪着光。耳畔传来排气系统低低的白噪声,让她既紧张又安心。
“许希,以后你就在这台实验台做实验。”简宸停在一处实验台前,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每天实验前后记得用酒精擦一遍,保持干净,数据才准确。”
“好的,简师姐。”许希连忙点头,把随身的笔记本拿出来。
“我今天先带你熟悉一下实验室的常用仪器。”简宸拿起一支移液枪,“这个按键到第一个位置是吸液,再按深一点是排液,旁边这个键是脱落枪头。你来试试,找找感觉。”她把移液枪递给许希,“记住,千万不要倒置,液体进入枪头会损坏仪器。我感觉白色的那支已经不准了,你尽量也别用。”
许希认真地记着笔记,时不时抬头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还有切割的时候,”简宸又拿起旁边的刀片,示意许希看她的动作,“无论是打开针管包装还是切割胶片,刀刃一定要朝外,避免伤到自己。”
许希默默记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这些细节课本上都没有,谢谢师姐提醒。”
“课本上没有的东西还多着呢,慢慢学就好。” 简宸微笑着回应她。
接着,简宸打开自己那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翻开展示给许希看:“做实验时,记录非常重要。我的习惯是用蓝笔记录理论值,黑笔记录实际值,这样看起来清晰,也容易发现问题。另外,样品一定要用人名、页码和序号命名,比如‘JC-73-A’,这样将来回头找数据或样品时会方便很多。我希望你能和我有一样的记录方式,这样我们合作才能更顺畅。”
许希抬头看了一眼简宸的记录本,工整的字迹配合不同颜色的标记,一目了然。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要点,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像简师姐一样,把每个细节都做得这么认真。毕竟,这些实验最终都会与母亲的病情联系起来,她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好了,接下来我们来做细胞培养。”简宸说着,递给许希一包未开封的培养皿。
许希戴着橡胶手套,笨拙地捏着袋子边缘用力撕扯了半天,可塑料袋却始终纹丝不动。她有些尴尬,手上更用力了。可似乎她越想打开,塑料就变得越坚韧。
简宸见状,伸手接过袋子,淡淡地笑了一下:“没事,这种袋子戴手套确实不好打开,剪刀一般放在这个抽屉里。”她沿着边缘剪开封口,把培养皿轻轻地取了出来。
许希脸颊微微发热,连忙道谢,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做实验,耐心和技巧都要慢慢积累。”简宸把培养皿递给她,“不要着急,我们今天先把这些基础的东西练熟。”
许希点了点头,手里捧着简宸刚刚剪开的培养皿,心中多了一丝暖意和信心。
“新手保护期”在科研生活里大概并不存在。许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网上调侃的“学术乌鸦”——文献里描述得明明白白的实验方法,她尝试多次却无法复现,数据总是乱七八糟。仪器也似乎跟她作对,连个超声清洗机都能在她使用时突然坏掉。再想到下周一早上的组会汇报,许希觉得有些头痛,手腕不受控地微微颤抖——这周末晚上还要再加把劲,不能刚开始就给师姐拖后腿。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喝凉水也塞牙。周五下午,许希终于完成了扩增反应,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八联管准备下一步电泳时,手腕上又传来不自主的抖动。下一秒,八联管摔在地上,样品液洒了一地。
简宸听到动静转头看了过来。她盯着桌面上的一片狼藉,戴着口罩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是沉默地走过来和许希一起擦拭。
许希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小声说道:“简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先收拾,”许希听不出简宸的声音有哪些情绪,“等下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食堂里人声嘈杂,可许希觉得自己和简宸这张桌子有点过分安静了。她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动了一下,隔着米线蒸腾的雾气她偷偷瞟了师姐一眼。
简宸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最近实验室待得很晚?”
许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低声说:“总想早点做出成果……妈妈……”她话到一半便咽了回去。
看着许希欲言又止的模样,简宸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许希,我知道你现在很想证明自己,也很想快点帮上你妈妈的忙。但你要明白,欲速则不达。”她顿了顿,“在这里,你可以是病人的女儿,也可以是研究者,但不能同时是两者。”
许希身体一僵,捏紧了筷子,默默垂下了眼睑。
“周末先别来实验室了,你一个本科生没必要这么拼。”
许希微微抬头看了师姐一眼,视线触到那柔和却略带疲惫的目光,心里一沉,连解释的话也再说不出口了。她看着汤面上漂浮的几根葱花,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羞愧,竟失去了胃口。
“我今天不想去画画,希希姐姐你陪我去猫咖吧。”站在画室的门口,顾念突然停住了脚步,伸手指着隔壁新开的店面。
许希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歉意的笑:“今天不行吧,我还有资料要整理,实验笔记也得补一补。何况爷爷还给你交了钱。”
“希希姐姐,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呀?”女孩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拽了拽她的袖口,示意她蹲下。
画室的玻璃墙上映出两个细细的剪影:“你最近总是发呆,走路都没有声音,你看这里——”顾念走上前,指着许希倒影里的黑眼圈,“你已经好久都没休息了吧。”
许希一愣,目光落在顾念的脸上。
“希希姐姐,”顾念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狡黠,“你忘了我可以做什么了吗?”
“星星——”
“就一次,不会耽误任何事!”她拉起许希的手臂,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你可以马上回去学习,实验笔记也不会丢,我也会去画画,就当是……偷偷溜出来透口气,好不好?”
许希本能地想拒绝,却又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诚心诚意地“邀请”了。
于是,在顾念拉着她的手一路小跑穿过人群、推开猫咖的大门时,那一瞬间的铃声,竟让她产生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暖黄的灯光洒在木地板上,奶油色的装饰让人如坠云端。几只慵懒的猫蹲在阳光里打盹。许希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好像真有一种叫“小奶猫味”的气味。
一只橘色的小猫跳到许希腿边,抬头看着她,轻轻“喵”了一声,似在确认这个人类是不是个合适的抱枕。她忍不住轻轻抚摸它的毛,手指在它柔软的耳后打着圈。猫咪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腕,又用右爪在她的左手背上盖了个章。爪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像是一种久违的信任。盯着小猫葡萄般黝黑的瞳孔,许希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失去了焦点。
她什么都没说,但顾念看得出来:她的希希姐姐终于笑了。
5:25,许希的手机闹钟震了一下——顾念快下课了。
她走出书店,喝完最后一口温热的咖啡,把空杯扔进了店门外的垃圾桶里。在记账本上写下“一杯浓缩咖啡 -12元”后,她不由自主地走向画室旁新开的猫咖店。
一只小橘猫正在软垫上打盹。忽然,它翻了个身,把背反弓成一个C字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好像在给橱窗外的许希打招呼。许希也隔着玻璃朝小家伙挥了挥手,那一瞬间,她感到手心微痒,仿佛有小猫咪的胡须刚刚温柔地拂过。
如果有机会,“我想领养一只小猫”——她在记账本的背面写下又一个愿望,又抬笔画下一个向右歪着的猫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实现,但她愿意等。
教室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奔出来,家长们蜂拥着接过画板、书包、调色盒。
顾念慢吞吞地走出来,小小一只,画板背在身后,像一只背着壳的乌龟。许希迎上去,刚要张口,却忽然顿住了脚步——顾念的左脸颊浮着一块浅青的痕迹,在走廊灯下若隐若现。
“星星,你脸上这是——”许希眉头微蹙,半蹲下来,撩开她的鬓角,试图看清楚那块伤。
“画架……”顾念语气有点含糊,“刚才不小心撞倒了,被角磕了一下……已经不疼啦。”女孩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许希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顾念忽然抬起手,摸了摸鼻尖。
下一秒,一滴深红色的血,悄然滑落,滴在她干净的小白鞋上,绽开一个细小的花。
“哎呀——你流鼻血了!”许希吓了一跳,连忙从包里抽出纸巾按住她的鼻子,“先别低头,抬起来!”
顾念乖乖仰起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被抓包的模样。
许希拉过她的手,把纸巾紧紧压在她的鼻翼上,又解开自己头发上的发绳,扎在她的中指根部:“这样压住止血……来,我们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可能今天太干了……”顾念仰着头,牵着她的手,跟在许希身后。
“对了,希希姐姐,你能把这个发绳送给我吗?” 商场的洗手间里,水声潺潺。顾念踮着脚站在洗手台前认真清理鼻尖上的血迹,许希拿着湿巾帮她清理青紫的颧骨。
“啊?”
“为了纪念第一次被艺术袭击!” 她正色道,对着镜子里的许希比了个鬼脸。
两人从洗手间走出来,空气里又是熟悉的甜点香气。顾念仰着头,牵着许希的手,脚步轻快;眼睛里倒映着天花板的灯,一闪一闪。
但许希没看到——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顾念的另一只手,悄悄按住了自己的右耳。
她的眉心微微拧起,仿佛刚刚听见了某种尖锐、刺痛的回响。
周一早晨,实验室的灯光冷白,像极了电子显微镜下过曝成像的白色噪点。
许希穿好实验服,扎紧长发,戴着口罩,站在实验台前,低头缓缓调试移液器的刻度。她的动作不算快,却比上周稳定了许多;无菌台上的培养皿排得整整齐齐,滴定管清洗后按编号归好,实验记录本也从第一页起开始规整分类,甚至贴上了小标签。
简宸坐在对面台边,一边擦试离心管架,一边扫了许希几眼。
她连一句‘周末怎么样’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做实验、记录数据、重复操作。偶尔失败了,也没有露出上周那种懊恼得近乎自责的神情,而是更自然地复盘、重试。
“状态不错。”中午回来时,简宸顺手拿起许希放在实验台角落的记录本,想核对几个数值。
刚翻了两页,她动作微微一顿。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半透明的胶片,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那是一张头部CT扫描影像,图上有一块不规则阴影被红笔圈出,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蓝色的笔迹潦草却清秀:
10月复查,未见新发病灶。
简宸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拂过胶片边缘,又将其原样夹回去,翻页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神稍稍凝了一瞬,却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低声道:“数据别忘了按时间标记。细胞照片也记得附在PPT上。”
“是。”许希回头应了一声。她并没有注意到简宸看到了那张影像;也没有意识到,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有人悄悄看见了她压在书页里、藏不住的牵挂。
许希坐在电脑前,她的影子不再那样局促地缩在角落,而是开始和所有研究者一样,占据了属于她的那一小格空间。当鼠标指针又一次滑过电子表格里的散点图时,她忽然想起昨天顾念的话——“你已经很久都没休息了吧?”
是啊,她从来不敢真正停下来。
可现在,她整理完最后一组数据,闭了闭眼,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安稳: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曲线,不再只是数据,而是通向希望的路径。她知道自己还不够优秀,甚至还很笨拙;但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病人的女儿。
她也是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