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个妹妹？”
许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刚写完的“生日快乐”三个字还未干透，墨迹在纸上轻轻晕开。
她抬起头，才发现简宸站在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工作间，指尖还在搓着一杯刚从热水壶里灌出来的暖茶，一团白雾像云朵一样从瓶口缓缓升起。
窗户玻璃虽然结了一层银霜，实验室的暖气却开得很足。简宸脱了外套，套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往下滑，露出她手腕上的红色的手绳。
“啊……不是亲的。”许希笑了一下，半是不好意思地解释，“是我家教的一个小女孩，明天生日。”
桌上摊着一张贺卡，旁边放着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的棉布边缘是细细的手缝线。袋口敞开着，里面是一串用蓝线和金丝编成的星星手链，形状不算完美，但每颗星都对得工工整整。
简宸随手拿起那根手链看了看：“你做的？”
“嗯。看到师姐你手上戴的红绳……就想着也做一个。”许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希望她能一直平安快乐。”
简宸低头瞥了自己左手腕一眼，那根红绳已经有些旧了，打结处略微起毛：“小时候家里用来区分我们姐妹俩的。后来……就一直戴着了。” 她将红绳轻轻拨回袖口，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拆试剂箱。
“愿星星永远在你手腕上发光。”
许希低头继续写完贺卡，在最后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右上角画了几颗小五角星。
风从窗缝滑过，带着一点薄雪味道。冬天已经站在门外了。
“今天不上课啦！”顾念从卧室房间里跳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爷爷去体检，我要出去过生日！”
许希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张口，女孩已经扑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希希姐姐，今天陪我玩一天好不好？”
许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犹豫：“可说好的上课……”
“爷爷姥姥都说可以的！真的！”顾念坚定点头，拉着她的手臂摇了又摇，“生日特权，就这一次，好不好嘛？”
“行，听你的，”许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想去哪儿？”
“跟我走！”顾念高兴得像只小鹿，一路蹦蹦跳跳地领着许希走向街口那家新开的连锁快餐店。玻璃门一推开，油炸制品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儿童套餐送玩具耶！”顾念指着柜台前的滚动显示屏，飞快地点了A套餐，又一脸期待地望向许希：“希希姐姐，你点B套餐嘛，这样我们可以拿两个了！”
许希哭笑不得：“我是大人了啊，吃儿童套餐也太……”
“可是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我都想要嘛！”顾念理直气壮地撒娇，“快快快，点B组，剩下C我带回去给爷爷姥姥!加上松鼠珊迪，好朋友才完整！”
两位老人家肯定是吃不惯这些的，许希暗自思忖。这小家伙还真贪心。
像是怕许希反悔，顾念已经飞快刷了付款码，把小票往她手里一塞：“嘿嘿，坐那边等我，我去拿玩具！”
儿童套餐很快上了桌。许希看着对面顾念正在拿着三个塑料玩偶过家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还真是执着啊。”她调侃。
“当然啊，”顾念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大口汉堡，脸颊鼓鼓的，“等以后你生日，我也给你买！”
“我？”
“对呀，”女孩点点头，挺起胸膛，“等到你下次过生日，我们也出来吃饭，再买蛋糕、我还要画一张巨大的贺卡——”她说得一板一眼，双臂在空中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冬日的阳光斜斜洒进来，照在她手腕上的星星手链上，蓝线与金丝交错着，泛着点点微光。
“说起来，希希姐姐的生日是哪天呀？等你生日，我请你吃六个儿童套餐！” 顾念一边把胡萝卜粒一颗颗挑出来堆在盘边，一边念叨。
“我生日在夏天，”许希笑着往嘴里塞了一根薯条，“离现在还远着呢。”
从蛋糕店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些，风也冷了。许希一手提着蛋糕盒，一手牵着顾念。顾念则摇晃着那三个塑料玩具，嘴角带着还没散尽的笑意，不停畅想着回家要把它们放在书架上，摆成“海绵宝宝挤在中间”的完美阵型。
街上的风比上午更冷了，许希把顾念的绒球帽子往下拉了拉，两人贴得更近了些。
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路口拐弯处——
世界忽然静了一瞬。
风停了，街角晃动的塑料旗子忽然凝在半空，像是谁一瞬间按下了“暂停”。前方的斑马线上，行人的步伐都似乎慢了半拍。车灯亮着不动，连居民楼里的狗吠都仿佛被掐了尾音。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成了……你们！你们也是他们……对不对？！”
一串凌乱的低语像从某个生锈的扩音器里拧出来的似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破碎回响。那声音忽远忽近，如同踩在湿泥地上一般黏腻黯哑。
下一秒，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男人，布料上结着厚痂般的污垢，袖口破裂处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小臂上的皮肤上斑斑点点，一块块红黑交错的伤口像是没愈合的灼烧痕，贴在身上似乎还在隐隐渗着血和脓。他脸上一边塌陷，一边浮肿，嘴角歪斜，牙齿缺了几颗。头发因烧焦而变得卷曲，像黑色的草根死死黏在头皮上。
四目相对之时，许希看见男人血丝密布的眼白下，浑浊不清的瞳孔扩散又剧烈收缩，好像一瞬间泛起了诡异的兴奋。他的目光钉住她们，好似一把锈刀，誓要扎进骨头里。
“许……希……顾……念……”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唇角却在拉扯出一个疯笑。
顾念当场僵住了。
许希几乎是下意识地拽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跑。
疯老头吼叫着扑了上来，一瘸一拐的奔跑姿势像级了脱缰的野狗，四肢在地面上摩擦出一种怪异的节奏：“再来……一次……哈哈……跟我走……”
他一把扑向蛋糕盒，指甲刮过塑料盖发出尖锐的吱嘎声，血腥味的口气瞬间喷在了顾念的脸上；混着烂肉和酒精味，像掀开垃圾桶盖那一刻的腐臭：“你们——你们看见了吗？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成了！”
街上的人开始回神，有人侧目，有人闪避，但没人真的上前帮忙。许希哗啦一声撞倒了停在人行道上的一列自行车；顾念被绊了一下，手腕重重撞在护栏上，塑料玩具散落在自行车堆里。
“快进来！这边！”街角的小卖铺门口传来一声喊。一个穿围裙的老板娘端着一盆水冲了出来。她看准时机，“哗”地泼向疯老头——
“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那疯子仿佛真被浇醒了，身子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嘴里却仍旧胡言乱语，眼神还兀自死死盯着她们。
“跟我走……替我……求你……” 他喃喃着，不肯闭嘴，直到被路人叫来的保安推走。
许希靠着柜台，大口喘气，冷汗从背脊直往下流。她的手还死死抓着顾念的胳膊，等她缓缓松开，才发现自己连手心都在发抖。
顾念脸色苍白，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看着塌陷的蛋糕盒的透明窗口：奶油雪人已经塌了一半，原本做成小围巾的那圈奶油被挤到了盒子边角，头上的红色果酱帽子歪到一边，一只眼睛被蹭掉了，看上去有点像是被擦掉半边脸的人。
“没事了，星星……”
许希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忽然注意到，她脖子上的毛线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了一个口子，一根蓝白相间的线头软软地垂在她肩上，末端还粘着一点奶油渍。
许希一怔，立刻蹲下身检查她的手臂。顾念的袖子破了，布料边缘绽着毛刺，露出一道细长的红痕——那道口子很深，划痕沿着小臂蜿蜒向内，像是什么力量从皮肤下生生撕开。
“星星，你这……”她语气急促，赶紧去掀她的衣摆，“还有哪儿受伤了？”
顾念没有动，依旧低着头，像是没听见她说话。
许希心里一紧。她的目光越往下移动，越觉得不对劲——脚踝内侧，是一道三角形的划伤，血还没干；脖颈后方，有一处像烧伤又未完全愈合的痕迹；而最让她不寒而栗的，是在顾念转头时，她看见她耳后那一块细嫩的皮肤上，竟也有一片细小却密集的红点，像是从内部炸开的星芒，正慢慢渗出血丝。
这根本不可能是逃跑时磕碰出来的。
“到底怎么了……”许希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伸手碰她，却见女孩的指尖突然轻轻一抖。
下一秒，一股暗红的血，从她鼻翼滑落，滴在那条开线的围巾上。
“星星？”许希心跳猛地一滞。
顾念终于抬起了头，可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望穿了整个世界去看另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她嘴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整个人骤然一颤，直挺挺倒了下去。
“星星！”许希连忙扑过去抱住她。
可女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灵魂，整个脊背拱起，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到几乎透明。
“救命！有人吗？叫救护车啊——！”许希几乎是失控地喊了出来，整个人用尽力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不知道星星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可那一刻，一阵熟悉的战栗从脊椎直窜上大脑——
这是她妈妈第一次发病时的模样。
甚至，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