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蝉鸣逐渐退场,江陵大学的校园里透出微微的秋意。宿舍楼前的银杏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树影在地面上洒落一片碎金。许希走进宿舍,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新学期的安排——家教改为每周一次,实验室的课题也要正式启动,再加上母亲的病况……她隐隐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比暑假时更重了几分。
实验楼的走廊里依旧充满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白炽灯冷冷地映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实验室里弥漫着试剂和消毒水的味道,电脑风扇低鸣,研究生们围着实验台低声讨论着数据。
“许希,” 陈越声领着她走向办公区,“这是博二的简宸,她会带你熟悉实验室。”
许希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微微一愣——办公桌后,那个正低头整理数据的短发女子站起身——是书店里替她解围的那个人。
许希还没来得及开口,简宸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像是暗示着什么。下一秒,她嘴角扬起,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毫无痕迹,热情地伸出右手,语气爽朗:“欢迎加入!以后共同进步!”
“你好,简师姐!” 许希握住简宸的手,略带局促地笑。余光中,她看见办公桌上厚文件夹旁放了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对双胞胎女孩,眉眼相似,穿着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笑容纯粹明亮。
陈越声简单交代了许希的课题安排便离开了,随后简宸带着她去了实验区。
在离心机旁,简宸缓缓转过头,语气淡淡:“在这儿,最好别随便提书店的事。”
“老板可不喜欢研究生‘摸鱼’。”她撇了撇嘴,“但人总要有点生活吧?假期那么长,查文献时,我顺便去书店歇了几天,结果被你撞见了。”
她设置好参数,按下离心机的启动键:“所以,这事你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许希哑然失笑:“行。”
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投下一道笔直的光束,落在办公桌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与油墨的气息,办公桌旁的金属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摞专业书籍,书脊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映着微光。
“坐。”陈越声把显示器转向许希,另一只手伸向咖啡杯。屏幕上亮起一页简洁的封面——是许希的奖学金答辩PPT。她坐直了些,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等着导师点评。
陈越声翻阅得很慢,目光扫过一页页逻辑清晰、数据详尽的分析,偶尔停顿几秒,像是在思索什么。终于,他翻回最前面的个人介绍部分,停了下来。
“整体不错。”他的声音平稳,但手还搭在鼠标上,中指翻了两下滚轮。
许希松了口气。
“但有个问题。”陈越声抬眼看着她,语调温和得像在讲课,“你认为这份PPT能让你拿到一等奖学金吗?”
“呃……我尽量吧。” 许希微微怔住。
“尽量?”他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的视线落在许希的脸上,眼神沉静。“你成绩很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轻轻翻回PPT的第一页,“但你知道,评委不会只看成绩。”
许希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没有说话。
“你的社工、社团、志愿经历……几乎是空白。”
许希的指尖在衣摆上无意识地捏了捏。她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但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做那些事。
“这不是你的错。”陈教授的声音像是在安抚她的焦虑,“但你要想想,其他答辩者会讲什么?你们是在比赛,是在竞争。”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地落在她身上,“你觉得,你该讲什么?”
许希的喉咙微微发紧,隐约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
“你的故事,本身就是你的优势。” 陈越声语调轻柔,却带着蛊惑般的说服力。
许希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可以讲讲自己的经历。”他微微一笑,像是在给予一个中肯的建议,“你如何一边照顾生病的母亲,一边兼顾学业;如何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优异的成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不是‘卖惨’——你只是在展示自己。”
“我是觉得,这样有点……太刻意?”许希小声试探道。
“这就是事实,不是吗?”陈越声依旧语音轻缓,“你确实经历了这些,对吧?”
许希一时语塞。
“在答辩台上,你需要让评委相信——你值得。”他声音坚定,“你经历了比别人更大的困难,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可以让评委看到你的坚韧,你的自律,你的奋斗,而不是一个单薄的成绩单。”
空气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许希低头,心跳有些快,双手无意识地相互摩擦。她思索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心里仍然有些不自在,但她无法反驳——他的话确实有道理。
“还有一点。”陈越声顺手转回显示器,像是随口提起,“今年的答辩,你最好去借一套正式的西装。”
许希怔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我……我会想办法。”
“去找你的简师姐借。”他直接说道,“她应该有合适的。”
许希刚想拒绝,陈越声已经看向电脑屏幕:“去准备吧,期待你的表现。”
许希拿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心里有些复杂。她承认他说得没错,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让她说不出的别扭。只是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只能告诉自己,他是为她好。
许希走进了答辩教室。也许是她来得太早,这里没有评委,没有听众,甚至整间屋子都还没被打扫干净,干燥的灰尘一团一团的浮在空中,安全出口的绿光在黑暗中折射出丁达尔效应。
她木讷地走到讲台中央,身后的投影屏像一盏探照灯赫然亮起。她抬起头,看到评委席上突然坐着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的脸被阴影吞没,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一双双眼睛,像漆黑山洞里倒挂的悉悉索索的蝙蝠。
PPT开始自动播放:第一张是自己连续两年名列前茅的学分绩。她张了张嘴,想按照准备好的台词开始自我介绍,可是——
她的声音被剥夺了。
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的字句都被封存在胸腔里。她试图点击PPT的下一页,可鼠标失控了,光标在两份PPT之间疯狂跳跃,最终停在了修改版上——
“我的故事。”
仿佛幽深的山谷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不是她——是谁在替她讲述?
“我从小家境贫寒,母亲身患重病,我需要兼顾学习和打工,才能维持生活……”讲述者的声音却变得陌生而轻微,像是被压缩成了一段录音,在整个会场里回荡。而她,双脚被钉在讲台上,双手如傀儡般被迫地、近乎麻木地替那个声音切换幻灯片。
屏幕上不再是她的未来展望与人生规划,而是一张照片:病床上,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氧气管绕过她消瘦的脸颊。
底下的人开始点头,开始低声交谈。她听见有人轻轻叹气,看见有人微微颔首。小小的议论声像山洞里沿着钟乳石柱滑落的水滴,滴答,滴答。
“一等奖学金”几个字在水蚀的作用下慢慢浮现。许希缓缓蹲下,伸手触摸时,四周忽然掌声雷动,仿佛山洞里的蝙蝠在刹那间全部振翅而飞,发射的声纳让她心口一滞。
还没等她稳定重心,下一轮掌声又如潮水般涌来,直把她冲出山洞,抛下悬崖——
她从高空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所有评判议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被拉长、扭曲成黑色的漩涡,将自己包围。
忽然,上空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她自己的,又像是其他某个人的低语。
“这不是卖惨。”
“这是展示自己。”
那声音像一根藤蔓从漆黑的天空垂落下来,柔软地缠住了她的手腕。求生的本能下,她也反手握住了那股力量。
还没等松一口气,柔韧的枝条猛然收缩,尖锐的荆棘从表皮炸裂开来,疯狂地沿着她的手臂攀爬,刺破皮肤,钻入血肉,迅速攀附到她的肩膀、脖颈,直至胸口的心脏——
“不——”她张开嘴,想要呼喊,想要挣脱,可藤蔓缠绕着自己的肋骨,一根根勒紧,所有的声音都被窒息般的疼痛吞没。
剧烈的拉扯感从胸腔深处传来,她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一瞬间,她的五感被剥夺,世界开始颠倒,幻灯片、投影仪、甚至安全出口的绿色光线,都变得扭曲破碎。
只剩下那些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与议论声回荡在黑暗的山洞里,仿佛在褒奖她的屈服。
她猛地睁开眼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空气里没有掌声,只有电脑屏幕微弱的光,照亮自己攥紧鼠标的发白的指尖。许希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梦中撕扯的幻痛似乎尚未消散。
鼠标停在两个文件之间,光标轻轻闪烁,等待她做出决定。
她闭了闭眼,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再犹豫——
原版PPT,上传成功。
“所以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这就是你的选择?” 陈越声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
答辩结束后,许希原版坐在后排长椅上捧着一杯水发呆,听到他的声音,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水杯差点打翻:“陈老师……”
“一起走吧。” 陈越声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医学院的系馆是个口字形——四面实验楼围出一个又高又深的天井。略带雾霾的初秋的夜晚,、天空暗得像一张蒙尘的镜子,看不见一颗星星。实验室里十点半还亮着的灯,让整座系馆更像一个沉默的牢笼,光线透过窗格洒在地上,碎成无数道光栅。
“我不是想控制你的选择。” 陈越声的语气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会再说什么。”
许希几乎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评价了——可下一秒,他话锋微微一转,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只是……我真的很失望。”
许希的呼吸滞住了。
他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抵着额角,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带着一点克制的疲惫:“你的原版PPT,根本没法给人留下任何深刻印象。”
“你的成绩很好,今天站在台上的其他同学不也一样?他们的成绩也不差,甚至还有几个比你更有科研经验。你让评委老师们为什么要选你?”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平稳,却像一道缓慢收紧的绳索:“你有天然的优势——你的故事——甚至都不是故事,是事实。比其他人那些美化过的社团、社工的故事都要真实。”
“你缺钱,这个奖学金对你很重要。可是,你放弃了这个机会。”
许希的心狠狠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她嗓子有些发干,嘴里尝到了一丝腥味:“我只是……不想利用妈妈……我也不想被同情……”
“我说过了,这不是‘利用’。”许希听见一声重重地叹息,其中似乎有一丝愠怒,“这奖学金的钱又和我没关系,我跟你讲这么多,是我真的很看重你。可你经历了那么多事,为什么还是这么不成熟?你以为坚持自己的底线,就能证明什么?但最终,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坚持而改变半分。”
面前的背影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甚至有些悲悯:“你要学会争取。该争的时候就要争。”
“退一步说,就算是‘利用’又能怎么样?”
“考虑一下现实吧,你不需要钱,你妈妈不需要钱吗?”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这样做……但现实就是这样,许希。有时候,我们得暂时放下自尊,才能真正保护那些重要的人。”
直到陈越声的身影走远,许希还怔怔地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微微的寒意。她抬起头,看着四方形的天空,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个小小的困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扼住了她的脖颈。
直到初秋的银霜凝结在她的发梢上,她才如梦初醒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熟悉的对话框弹出来,她看着对面那张模糊的全家福头像,嘴唇颤了颤,终于敲下几个字。
“星星,可以帮我一个忙,回到三个小时前吗?”
灯光逐渐亮起,投影仪缓缓熄灭,评委席上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像是几滴水落入深潭。
许希从讲台上走下来,捏了捏掌心的湿汗,心跳比她预想的更快一点。
这次的答辩很顺利,几乎没有评委提出刁难的问题,甚至有教授在她讲述个人经历时,微微点头,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她成功了。
但她的心脏却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攥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曾请求过回溯,也知道自己下定决心改变了选择,只是她不明白——第一次的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低头看向手机,顾念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半小时前的那条提醒:
“希希姐姐,记得用第二版PPT哦。”
许希死死盯着这句话,试图透过这行字看出隐藏的原因。
——但她什么都不记得,就像一张被擦掉的黑板,只留下模糊的粉笔印。”
她回头望向教室后排,视线落在陈越声身上。
他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交叠,正用一种淡淡的目光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赞许,只有带着审视的冷静。
许希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手机。
初秋的凉风拂过玻璃窗,偷偷带走飘渺的记忆。
许希在答辩结束后的第二天,把那套西服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干净的纸袋里,亲自送还给简宸。
“谢谢师姐……我洗干净了。”她顿了顿,“没想到料子会变形……对不起。这套衣服多少钱?” 她声音有些拘谨,手指绞着袋子的提绳。
简宸接过纸袋,指尖在布料上轻轻一捻——她察觉到了轻微的缩水感。
“你水洗了?”
“嗯……”许希有点慌,“我……以前没穿过……”
简宸看了她一眼,淡声提醒道:“下次别随便洗别人的西服。有人会介意的。”
她语气不重,却像风吹过未干的墨迹,在心上留下一点浅浅的痕。
“嗯,我记住了。”许希点点头,带着懊恼,也有认真。她看着简宸整理纸袋的动作,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也许比她想象中更难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