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川西的时光

从工作室回到家里的苏曼,静坐在阳台,看着静谧的黑夜,走到酒柜里取出一瓶葡萄酒,从杯架上取下一只杯子,倒了半杯后回到阳台的摇椅躺下。一切往事随风而来。

十年又两个月前。川西,七月。

日光炽烈,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绵延的山峦与草甸上。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风穿过经幡时猎猎的响声,和远处牦牛颈铃悠远的叮当声。

苏蔓支着画架,坐在新都桥一处背阴的草坡上,已经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了整整一个上午。

调色板上的颜料挤得饱满鲜艳,钴蓝、翠绿、土黄、钛白……每一种颜色都在阳光下叫嚣着它们的纯粹。可她的笔,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是没有风景可画。眼前的河谷层次分明,近处是潺潺溪流和开满野花的草甸,远处是墨绿色的杉林和青灰色的远山,更远处,雪山峰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银光。

太美了。美得像一张标准的明信片,美得……毫无破绽。

也毫无灵魂。

她颓然放下画笔,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手背上还沾着昨天没洗净的颜料渍,浅蓝色的,像一小块淤青。

耳边又响起父亲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小蔓,这次写生很重要。李老会看你的作品,他是这次青年画展的评委主席。苏家的名声,不能在你这里打折。”

苏家的名声。

像一道无形的金箍,扣在她的创意和笔尖上。她画的每一笔,仿佛都要先经过一个无声的审判:这配得上“苏怀民孙女”的称号吗?这符合“苏启明女儿”应有的水准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高原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芬芳,却无法驱散心头的窒闷。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尖锐的争吵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你个死丫头!反了你了!”

“衣服缝不好,你哥的婚事黄了看我不打死你!”

“跑?!你再跑试试!”

苏蔓皱眉望去。

土路拐弯处,一个穿着宽大旧汗衫的少女正踉跄着朝她这个方向跑来。她跑得很急,背上的帆布书包一下下拍打着单薄的脊背,头发散乱了,脸上沾着尘土和……泪痕?

少女身后,一个皮肤黝黑、面容凶狠的中年男人紧追不舍,手里挥着一根细长的竹条,嘴里骂骂咧咧。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少女惊慌地四处张望,目光瞬间与苏蔓撞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惊慌,羞耻,恐惧……但最深处,却有一种不肯熄灭的、野草般的倔强。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明知无路可逃,却依然亮着獠牙。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蔓,里面没有求救的呼喊,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然后,在苏蔓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少女一头扎进了她身后那堆码放得半人高的画材箱和颜料桶之间的狭窄空隙里。

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男人追到草坡边,喘着粗气停下。他看见了苏蔓,和她身边那些显然价值不菲的画具,气势稍微收敛,但语气依旧凶恶:

“喂!看见个丫头跑过去没?十七八岁,穿个灰褂子!”

苏蔓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能听见身后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的呼吸声。颜料箱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磨得发白的灰色布料。

她放下手里的调色板,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沾在牛仔裤上的草屑。

“这里只有画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艺术家特有的、不容打扰的冷淡,“需要安静的画家。”

男人愣住了,上下打量着她,显然被这种文绉绉的回答噎住了。他又狐疑地看了看四周——空旷的草坡,除了画具就是及膝的野草,确实没处藏人。

“真没看见?”他不死心。

苏蔓没有回答。她重新坐回折叠椅,拿起画笔,蘸了一笔浓稠的钴蓝,开始在调色板上缓慢地、专注地调和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要找的人,都不及这一小块蓝色的浓淡重要。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终于,男人骂了句脏话,狠狠瞪了画材箱堆一眼,转身走了。竹条在空中抽出一声空响,脚步声渐远。

苏蔓没有立刻动。

她等着,等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公路方向,等着山谷重新只剩下自然的声音。然后,她轻轻放下画笔,转过身。

颜料箱后的空隙里,那个少女蜷缩着,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有瘦削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

苏蔓蹲下身,没有贸然碰她。

“他走了。”她轻声说。

少女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她抬起了头。

泪痕和灰尘在脸上混成一团,让她的脸看起来有点花。但那双眼睛此刻完全露出来了——苏蔓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除了之前的倔强,还有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劫后余生的感激。

“谢谢。”少女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想站起来,但腿似乎麻了,身体晃了一下。苏蔓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隔着一层粗糙的、被汗水浸湿的棉布料,苏蔓摸到了硌手的骨头。太瘦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看清了少女汗衫的肩线——不是自然的磨损,而是被蛮力撕裂的。线头参差地露出来,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扯过。

而她的左小臂外侧,有一道已经淡化、但依然明显的旧疤痕,从肘部蜿蜒到手腕,像一条褪色的蚯蚓。

“你……”苏蔓开口,却不知道问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揭疤。

少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胳膊,迅速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她避开苏蔓的眼睛,低下头拍打裤子上的草屑。

“我该走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谢谢你。”

“等等。”

苏蔓叫住她。转身从便携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过去。

“喝点水。你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少女愣了一下,接过水,没有喝,而是倒了一些在手上,胡乱抹了把脸。清水冲开灰尘,露出她本来的肤色——是一种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均匀的小麦色,五官其实很清秀,只是被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沉重的生活压得失去了光彩。

“林溪。”她忽然说,拧紧瓶盖,“我叫林溪。双木林,溪水的溪。”

“苏蔓。”苏蔓说,“草字头加个曼。”

林溪点点头,把水瓶递回来。苏蔓没接。

“你留着吧。”她说,目光再次落到林溪被扯坏的肩线上,“你……需要帮忙吗?我是说,衣服。”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住那个裂口,指节发白。

“不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回家补补就行。”

回家。苏蔓想起那个男人挥舞竹条的样子,那句“你哥的婚事”。

她还想说什么,林溪却已经后退了一步。

“真的谢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着与公路相反的方向——那片背阴的、长满云杉和灌木的林地走去。

苏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林地的浓荫里。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煨桑的烟味。

她坐回画架前,画布依然空白。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彻底搅动了。不是灵感,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关于暴力的声音,关于撕裂的布料,关于一道旧疤,和一双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眼睛。

她重新拿起炭笔。

这一次,她没有画风景。

她在画布右下角,极轻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蜷缩的背影,躲在堆积的阴影里。只有脊骨的线条格外清晰,像一张拉紧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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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苏蔓收拾画具准备返回驻地时,在颜料箱旁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褪色的、边缘磨损的塑料发卡,浅蓝色,形状是只简单的蝴蝶。

大概是林溪躲藏时掉落的。

苏蔓捡起发卡,指腹擦过塑料表面。很旧了,颜色都泛白了,但擦干净灰尘后,在夕阳下依然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放回原地,而是放进了随身画具箱的外侧口袋里。

发卡很轻。

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口袋里像是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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