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五天,早晨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清透感,将病房照得明亮。
苏蔓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动作虽慢但稳。伤口恢复得很好,引流管已于昨天拔除,只剩下腹部的缝线等待拆解。小杨一早就来了,正帮她收拾一些零散物品。
“苏老师,车我约好了。”小杨说,“您的东西我先带回工作室?”
“嗯,画具带走,衣服留着。”苏蔓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逐渐繁茂的绿意。住院这几天,时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将疼痛、寂静和某些无声的暗涌都拉得格外绵长。
九点整,查房队伍准时到达。
林溪今天似乎更忙,她走在队伍最前面,语速比平时快,向身后的住院医们快速交代着几个重点病人的情况。走到苏蔓床边时,她的话刚好告一段落。
“苏女士,今天拆线。”她言简意赅,目光在苏蔓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检查着病历,“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迹象。”
“谢谢林医生。”苏蔓说。
林溪点点头,对身后的年轻医生们说:“拆线操作,谁来?”
一个圆脸住院医立刻举手,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我想试试!”
林溪看了她一眼:“好,准备一下。我在旁边看着。”
处置室光线明亮,一切无菌准备就绪。苏蔓躺在操作台上,腹部的敷料被揭开,露出那道愈合良好的切口,黑色的缝线像一道细密的拉链。
圆脸住院医有些紧张,在林溪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拿起无菌剪刀和镊子。
“别紧张,”林溪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稳定而具有指导性,“找到线结,剪断,顺着弧度抽出。动作要轻、稳。”
住院医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第一根线抽得很顺利,她松了口气。到第二根时,镊子夹取的角度稍有偏差,牵扯到了尚未完全长牢的皮肉。
苏蔓闷哼一声,眉头蹙起。
“停。”林溪立刻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上前一步,从住院医手中接过器械,“看着。”
她弯腰,凑近。距离瞬间拉近,苏蔓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冷杉的洗手液气息。林溪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手指稳得出奇,镊子精准地夹住线结,剪刀轻巧地一剪,然后顺着缝合的弧度,极其平稳地将缝线抽出。
几乎感觉不到牵拉。
“要顺着组织的纹理和缝合的弧度,”林溪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声音近在咫尺,“减少对新生上皮的撕扯。就像这样。”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一首无声的乐曲。剩下的几针很快拆完。
“好了。”林溪直起身,将器械放回托盘,对住院医说,“记住手感。熟能生巧。”
住院医红着脸用力点头。
林溪转向苏蔓,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伤口愈合得很好。拆线后可以淋浴,但要保持干燥。一周内避免剧烈运动和提重物。如果出现红肿热痛,随时回来看。”
“知道了。”苏蔓坐起身,整理好衣服。她看着林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林医生。”
林溪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苏蔓看着她,语气真诚,“想请你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不知道……方不方便?”
话问出口,处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圆脸住院医瞪大了眼睛,眼神在林溪和苏蔓之间来回瞟,显然被这超乎医患关系的邀请惊到了。
林溪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苏蔓会直接提出这样的邀请。她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随即被惯常的冷静覆盖,但苏蔓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慌乱的波动。
“不用客气。”林溪很快回答,声音平稳,“这是我的工作。”
很标准的拒绝。礼貌,得体,无懈可击。
苏蔓却笑了笑,没有退缩:“我知道是工作。但让我遇到技术这么好的医生,也是运气。只是一顿饭,林医生不用有负担。”
她的话说得轻松自然,将感谢归结于“运气”和“技术”,巧妙地将私人邀约包裹在合理的范畴内。
林溪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住了白大褂口袋的边缘——那个位置,别着那枚木雕。
圆脸住院医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退到了处置室角落,假装整理器械,耳朵却竖得老高。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我……”林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最近排班很满,可能……”
“不着急。”苏蔓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等你有空的时候。哪天晚上不值班,或者周末。我可以等。”
我可以等。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林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她看着苏蔓,看着那双清澈的、带着温和坚持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树屋平台上,对她说“你的手该拿手术刀”的年轻老师。
那时,她只能仰望,只能被动接受指引和关怀。
而现在……
“好。”林溪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阳光,“等我这阵子忙完……我联系你。”
“你有我联系方式?”苏曼脑子一下懵了,那她来海城这些年都没有联络我。
“嗯,电子档案有你的电话!”林溪平静地回复到。
说完,她没等苏蔓回应,转身快步离开了处置室。白大褂的衣角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里。
圆脸住院医这才蹭过来,满脸不可思议,压低声音:“苏老师……您真厉害!我们林老师可是从来、从来不答应这种私人邀约的!院里领导请吃饭都经常推掉!”
苏蔓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下了操作台,慢慢走回病房。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小杨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见她回来,问:“苏老师,都好了吗?林医生怎么说?”
“拆完线了。”苏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恢复得很好。”
“那太好了!”小杨很高兴,“咱们下午就能回家了。对了,我刚才好像看到林医生在护士站那边,低着头飞快地按手机,脸色……有点奇怪。”
苏蔓转过头:“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小杨挠挠头,“好像……有点紧张,又有点……高兴?反正和平常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不太一样。”
苏蔓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微微扬起。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
但她不着急。
有些网,撒下去,需要耐心等待收线的时候。
回到病房,她最后检查了一下物品,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深灰色速写本上。她拿起来,翻开最新一页。
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她拿起笔,想了想,没有画任何具体的形象。
只是在纸的正中央,画了一条水平的线。
很直,很稳。
然后,在线的一端,画了一个小小的、朝上的箭头。
在另一端,画了一个问号。
线条简单,没有任何装饰。
画完,她在旁边写:
「拆线日。她答应了。虽然很勉强,虽然立刻逃走了。但网已撒下,线已抛出。等待,是猎手的必修课。」
停笔,合上本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初夏的风带着暖意。
伤口拆了线,身体即将重获自由。
而心里那张沉寂了十年的网,
似乎,
也终于等到了第一丝轻微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