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暴雨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落地窗,暖洋洋地洒在苏蔓身上。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试图用咖啡因驱散连日来陪护的疲惫。
风铃轻响。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粉色卫衣,高马尾,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那个在林溪办公室里,那么自然地递豆浆、那么亲昵地搭着林溪椅背的女孩。
苏蔓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对方已经看见了她。
“苏老师?好巧啊!”江沁心快步走过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苏蔓只好回以微笑:“你好,好巧。”
“上次见面太过匆忙,再次介绍一下,江沁心。”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江沁心指着她对面的位置,没等苏蔓回答就坐下了,“苏老师也来买咖啡?”
“医院附近的咖啡太难喝了。”苏蔓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江小姐在附近工作?”
“我在等溪溪下班。”江沁心看了眼手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她还有半小时就结束了。”
溪溪。
这个亲昵的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苏蔓心里。她端起咖啡杯,借喝咖啡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你们认识很久了?”她问,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九年啦。”江沁心托着下巴,眼睛弯起来,“大学时候就认识了。那会儿我们都挺穷的,一起在便利店打工。”
她说得轻松,但苏蔓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种提起艰难过去时,混杂着感慨和些许苦涩的情绪。
“林医生大学时期……应该很辛苦吧。”苏蔓轻声说。
江沁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嗯,特别辛苦。她什么都得靠自己。”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苏蔓,眼神里有种探究:
“苏老师,那天在医院办公室……你是吃醋了吧?”
这话问得太突然,太直接。
苏蔓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她抬起头,看见江沁心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狡黠?
“我……”苏蔓想说“不是”,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和林医生只是医患关系”。
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坦然地说出那些谎言。
那天看见江沁心那么自然地站在林溪身边,那么亲昵地触碰她,她心里确实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迟来的恐慌。
恐慌自己错过了十年,而在这十年里,林溪的生命里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
江沁心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灿烂的笑,而是一种了然的笑。
“果然。”她轻声说,然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苏蔓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江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溪溪那天的反应。”江沁心说,眼神飘向窗外。
她转回头,看着苏蔓:
“有一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她,她在江边喝酒,其实白天我和她联系过,她没有告诉我要和你吃饭的事情。”
“但是,喝酒的时候,她状态很差,我问她是不是跟你吵架了,她说不是吵架,是……结束了。”
结束。
这个词像一块冰,瞬间凉透了苏蔓的心脏。
“她说,这样也好。两不相欠,各自安好。”江沁心的声音轻了下来,“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
苏蔓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自己的下的判词——“现在看来,可能对她来说,那只是……青春期对年长女性的某种依恋”。
当时她那么冷静,那么笃定,像在分析一幅画的构图。
“江小姐,”苏蔓的声音有些哑,“我那天……说了很过分的话。”
“我知道。”江沁心看着她,眼神复杂,“溪溪虽然没说具体内容,但她的状态真的很差。”
她顿了顿:
“但苏老师,你知道吗?就算你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溪溪也不会怪你。”
苏蔓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你说得对。”江沁心的声音更轻了,“她觉得,她确实配不上你。”
“她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是林溪。”江沁心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深重的无奈,“她就是这样的人。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总觉得从她那样的家庭里出来的人,不配拥有太美好的东西。”
她看向苏蔓,眼神认真:
“苏老师,你可能不明白。对溪溪来说,‘家庭’不是避风港,是……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枷锁。不管你走多远,爬多高,他们总有办法找到你,提醒你——你从哪里来,你身上流着谁的血。”
苏蔓沉默着。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大厅,林溪面对父亲和哥哥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处理方式。当时她觉得林溪处理得很好,很体面。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种“体面”,是用无数次狼狈换来的。
是血淋淋的成长,结出的坚硬外壳。
“那天她爸爸和哥哥来……”苏蔓轻声说,“她其实很难过吧。”
“我不知道她难不难过。”江沁心摇摇头,“她不会表现出来。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江边坐到凌晨,喝了好几罐啤酒。”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但最终还是说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些人就像天上的星星,你看得见,但永远够不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落在苏蔓耳朵里,却像惊雷。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林溪那些伤人的话,那些刻意的疏离,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太在乎。
在乎到觉得那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自己,配不上她以为的、干净明亮的苏蔓。
在乎到宁愿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她推开,也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身后的泥泞。
“苏老师,”江沁心看着她脸上逐渐明了的表情,轻声说,“溪溪有个习惯。每次特别累,或者特别难的时候,她就会摸一摸白大褂上的那个木雕。”
苏蔓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木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是个帆船,对吧?”江沁心说,“她戴了很多年了。从大学到现在。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一直戴着,她说……”
她停住了,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她说,这是她人生中特别重要的人送的礼物。送礼物的人告诉她,要像帆船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风浪,都要往前航行。”
苏蔓感觉眼眶突然发热。
她想起十年前,在树屋里,她把那个小小的木雕帆船放在林溪掌心。林溪当时眼睛红红的,说“我会收好,永远收好”。
在无数个艰难的时刻,摸着它,告诉自己要继续航行。
江沁心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我得去接溪溪了。”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苏蔓。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她就推门离开了,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回荡。
苏蔓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阳光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缓慢移动,咖啡已经凉透了。
苏蔓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溪的聊天界面。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出咖啡馆。
街道上阳光正好,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苏蔓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川西的树屋上,林溪指着夜空说:“苏老师,你看那颗星,特别亮。”
她说:“那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看着它,就能找到方向。”
现在她想,也许她迷失太久了。
在艺术创作的迷宫里,在家庭关系的泥潭里,在无数个自我怀疑的深夜里——她一直在寻找方向,却忘了抬头看看那颗一直在那里的星。
而现在,她终于看见了。
也终于明白了——
林溪一直都在前行。
是她自己深陷迷雾,找不到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