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江水流淌,转眼一个月过去。
林溪的生活恢复了熟悉的节奏:手术室、病房、值班室,三点一线。偶尔深夜下班,她会站在住院部大楼前,抬头看看城市的夜空——没有树屋上空的星光璀璨,只有被高楼切割的、碎片化的深蓝。
她和苏蔓没有再联系。
那条写着「到医院门口了,不急,你慢慢来。」的短信,还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像一道被遗忘的伤口,结痂了,不碰就不疼。
有时林溪会想,这样也好。
各过各的生活,像两条短暂相交又分开的线,回归各自的轨迹。她是医生,每天面对生老病死,现实而沉重;苏蔓是画家,活在色彩和想象里,自由而轻盈。
两个世界,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直到那个周二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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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急诊!心脑血管!”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急诊科门口的自动门哗啦打开。平床推出来,上面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家属紧跟在后——
是苏蔓。
林溪正从门诊楼走回住院部,手里还拿着刚取的会诊单。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脸色比床上的老人好不到哪儿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爷爷……爷爷你坚持住……”苏蔓的声音在颤抖,手紧紧握着老人的手,指节泛白。
急诊医生一边推床一边快速询问:“病人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午说头晕,然后右边身子突然动不了……说话也不清楚了……”苏蔓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有高血压病史,一直在吃药,但最近他说药吃了头晕,自己减了量……”
“可能是脑梗。先做CT,通知神经内科急会诊!”
平床从林溪面前推过。苏蔓跟着跑,经过她身边时,脚步猛地一顿。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短暂相接。
苏蔓的眼睛是红的,眼底有清晰的血丝,那种焦急和无助,让林溪的心脏狠狠一缩。
“林医生……”苏蔓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林溪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刘师兄!”她朝急诊科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转过头:“林溪?你怎么……”
“帮个忙。”林溪的声音很急,但很清晰,“这位是我……朋友的长辈。脑血管问题,能不能麻烦神经内科的陈主任看看?他今天应该在门诊。”
刘师兄看了看平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林溪,点头:“行,我联系陈主任。你先带病人去做CT,我让他们开绿色通道。”
“谢谢师兄。”林溪转头对苏蔓说,“跟我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溪几乎动用了她在医院工作三年积攒的所有人脉。她带着苏蔓和老人走急诊绿色通道做完CT,确认是急性脑梗后,又亲自给神经内科的陈主任打电话,拜托他尽快安排溶栓治疗。
“病房现在很满,”护士站的小护士为难地说,“普通病房都没床位了,走廊加床都排到明天了……”
“VIP病房呢?”林溪问。
“还剩一间……”
“先安排。”林溪打断她,转头看向苏蔓,“手续后面再说,先治疗。”
苏蔓一直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爷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的脸。直到老人被推进溶栓治疗室,她才像突然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肩膀微微颤抖。
“会没事的。”林溪站在她身边,轻声说,“陈主任是脑血管方面的专家,溶栓治疗越早效果越好。”
苏蔓转过头,看着她,眼圈更红了:“谢谢……真的谢谢。”
“应该的。”林溪说,然后顿了顿,“我去看看病房安排得怎么样。”
她转身要走,苏蔓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那个触碰很轻,很快,但林溪感觉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林溪,”苏蔓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因为那天的事……”
林溪打断她:“现在是治病救人,其他事以后再说。”
她抽回手,快步走向护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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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溪查完房,刚回到办公室,就听见门外有轻微的骚动。
“林医生,有人找你。”值班护士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微妙,“还带着……花。”
林溪抬起头,看见苏蔓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依然清晰。她手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明黄色的花瓣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灿烂得有些刺眼。
“苏老师。”林溪站起身,语气礼貌而疏离,“您爷爷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苏蔓走进来,把花束放在林溪的办公桌上,“陈主任说送来得及时,溶栓效果很好,应该不会有严重的后遗症。”
“那就好。”林溪点头,“VIP病房还安静吗?”
“很安静,谢谢你的安排。”苏蔓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昨天……太慌了,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不用谢,举手之劳。”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蔓的目光落在林溪的办公桌上——那里除了病历和医学资料,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林溪和一个漂亮女孩举止亲昵的搭肩。
她的眼神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溪溪!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江沁心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看见苏蔓,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呀,有客人?”
林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正常:“沁心,这是苏蔓苏老师。苏老师,这是我大学同学,江沁心。”
“苏老师好。”江沁心笑着打招呼,很自然地走到林溪身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早餐,三明治和咖啡,你肯定又没吃早饭吧?”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林溪,手指很自然地拂过林溪的肩膀,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个动作太亲昵,亲昵到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苏蔓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医生朋友真贴心。”她说,声音很平静。
江沁心转头对她笑:“哪里,溪溪工作起来就不要命,我不盯着点不行。”她说着,从纸袋里拿出咖啡,插好吸管,很自然地递到林溪嘴边,“快喝一口,还是热的。”
林溪接过咖啡,动作有些僵硬:“我自己来。”
“好好好,你自己来。”江沁心笑着退开一步,但手很自然地搭在林溪的椅背上,姿态像在宣示某种主权。
苏蔓看着这一幕,胸口某个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夜晚,林溪在她家客厅,吻她的手腕,说“那是我情窦初开时表达爱意的方式”。
现在想来,可能那真的只是“情窦初开”。而情窦初开的对象,未必是特定的人,可能只是那个年纪、那个境遇下,恰好出现的一个年长女性。
一个像母亲一样给予她关怀和指引的女性。
所以她才会在十年后重逢时,那么矛盾,那么挣扎——因为那可能根本不是爱情,只是童年缺失的一种投射。
“苏老师?”林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蔓回过神,笑了笑:“抱歉,走神了。”她指了指桌上的向日葵,“这花……谢谢你昨天的帮忙。”
林溪看着那束花,眼神复杂:“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苏蔓说,语气很轻,但字字清晰,“毕竟我们艺术家,虽然‘随性’,但也知道感恩。”
“随性”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林溪听出了底下的意味。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江沁心察觉到气氛不对,眨了眨眼睛:“艺术家?苏老师是画家?”
“嗯,画画的。”苏蔓看向她,笑容温和,“比不上林医生救死扶伤,我们这行……确实比较‘随性’,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休息。感情上也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溪:
“不过看来,我们艺术家不够‘随性’。”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
林溪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苏蔓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冬天的湖面。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是啊,她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林溪解释吗?期待林溪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吗?
可就算解释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们之间,本来就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年龄、出身、经历、世界……每一样都是阻隔。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亲昵地站在林溪身边的江沁心。
“抱歉,”苏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花送到了,谢意也带到了,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说:
或许那晚的逃离,是因为她身边有了陪伴的人。
她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江沁心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溪:“溪溪,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林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桌上那束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像在无声地燃烧。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误会。”
“什么?”
林溪抬起头,看向江沁心,眼神里有种江沁心从未见过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