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边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
林溪坐在石阶上,第三罐啤酒已经空了。她捏着空罐子,铝制外壳在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变形声。对岸高楼的灯火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像某种过于灿烂的幻觉——那种苏蔓画里常见的、温暖得几乎不真实的色调。
手机震了。屏幕上“江沁心”三个字跳动着。林溪盯着看了几秒,接起来。
“溪溪!在哪儿呢?”江沁心的声音轻快,背景里有音乐和人声,“我们在江边那个清吧,来玩!”
“我在江边。”林溪说,“但不是清吧那边。”
“具体位置?我去找你。”
二十分钟后,江沁心找到了她。
亮片吊带裙,oversize牛仔外套,脸上的演出妆还没卸,眼影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看见林溪脚边的空啤酒罐,江沁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她在林溪身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空罐子,“医院有事?”
林溪摇头。
“家里?”江沁心试探着问。
还是摇头。
江沁心不问了。她太了解林溪——如果林溪不想说,逼问只会让她更沉默。大学时就是这样,每次家里来电话要钱,或者母亲病情加重,林溪就会一个人躲起来,等情绪过去了,再若无其事地出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刚刚和苏蔓一起吃饭了。”林溪忽然说。
江沁心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画家姐姐?”江沁心小心地问,今天下午她们电话联系的时候,林溪还不愿意提及吃饭的事。
“嗯。”林溪点头,“
“然后呢?”
“然后……”林溪的声音低下去,“一起吃了个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沁心没说话。她等着,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等林溪自己说下去。
江风吹过,林溪额前的碎发乱了。她抬手拨开,指尖冰凉。
“沁心,”她忽然问,“你说,是不是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江沁心愣了愣:“什么意思?”
“就是……”林溪看着江面,声音很轻,“你明知道两个世界之间有条河,你也看见了对岸的光,但你过不去。不是不想,是知道过去了,也只会弄脏那片光。”
江沁心皱眉:“你是说你和苏蔓?”
林溪没否认。她转着手里的空罐子,铝皮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今天差点以为可以。”她说,声音更轻了,“差点以为,十年过去了,我长大了,成了医生,可以……平等地站在她面前了。”
她顿了顿:
“直到我爸和我哥出现。”
江沁心的脸色变了:“他们又来了?”
“嗯。来医院要钱,当着所有人的面。”林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给钱了,让他们走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江沁心听懂了底下的东西——那种熟悉的、深重的无力感,那种无论走多远都会被拽回原点的绝望。
“苏蔓看见了?”江沁心问。
“没有。”林溪摇头,“但我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我还姓林,这种事就会一直发生。今天没看见,明天呢?后天呢?”
她转过头,看着江沁心:
“我不想让她看见那些。不想让她看见我像个泼妇一样跟家人吵架,不想让她看见我从什么样的泥泞里爬出来,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需要被同情的人。”
江沁心感觉心脏被攥紧了。
“所以你……”她轻声问,“跟她说什么了?”
林溪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
“我说,我有洁癖,不像你们搞艺术的那么随便。”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然后我就走了。”
江沁心倒吸一口凉气:“你真这么说了?”
“嗯。”
“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林溪转回头,看着江面,“就那样看着我,然后我就走了。”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许久,江沁心才轻声说:“溪溪,你其实……还喜欢她吧?”
林溪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回答。但有时候,沉默就是最诚实的回答。
江沁心感觉喉咙发紧。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大学时看着林溪为了凑学费熬通宵,看着林溪收到母亲病危通知时惨白的脸,看着林溪拿到医学院毕业证时那滴迅速擦掉的眼泪。
现在,看着林溪为了一个十年前的人,又一次亲手切断可能的开始,还是同样的心疼。
“溪溪,”江沁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如果……如果有人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不管你的家庭,不管你的过去,你会……”
你会接受吗?
会看一眼那个一直守在你身边的人吗?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太了解林溪了。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自卑,了解她心里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林溪转回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晃动,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江沁心看不懂。
“沁心,”林溪轻声说,“我不配。”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石头,狠狠砸进江沁心心里。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脚边的空罐子。罐子滚下石阶,掉进江水里,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林溪!”江沁心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再说一遍?”
林溪抬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说,我不配。”
“你不配什么?!”江沁心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你是海城人民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之一!你救了多少人?你每天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那些病人出院的时候怎么谢你的?你都忘了?”
她的眼圈红了:
“你爸你哥算什么?他们凭什么定义你配不配?苏蔓又凭什么?就因为她会画画?就因为她是艺术世家?”
林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朋友,此刻红着眼睛,像只被激怒的小兽一样挡在她面前。
“沁心……”
“别叫我!”江沁心转过身,用力擦了擦眼睛,“林溪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我就天天去医院找你,在你科室门口开直播,说你是个医术高超但脑子有问题的好医生!”
这话说得幼稚,但林溪听出了底下的真心。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她因为低血糖晕在便利店,是江沁心背着她跑了两条街去校医院。到了医院,江沁心自己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拉着医生的白大褂说:“她还没当上医生呢,你们一定要救她。”
十年了。
很多人来了又走。
只有江沁心,一直在这里。
“对不起。”林溪轻声说。
江沁心转过身,眼圈还是红的,但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我担心?那你就对自己好点,别老钻牛角尖。”
她在林溪身边重新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溪溪,”江沁心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要替苏蔓说话。但……也许她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在意那些?也许她在意的就是你这个人?”
林溪摇头:“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
“因为我在意。”林溪看着江面,声音很轻,“我在意她看到那些不堪的样子,在意她可能会有的同情或者怜悯,在意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真正平等。”
她顿了顿:
“她是苏怀民的孙女。她的世界里是画廊、画展、艺术评论。而我的世界里,除了手术刀和病历,还有永远处理不完的家庭烂摊子。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在一起?”
江沁心沉默了。
她懂。
她太懂了。
这些年,她看着林溪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家里打钱,看着林溪接到家里电话时瞬间冷下去的表情,看着林溪每次从老家回来都会持续好几天的低气压。
那些东西,不是一句“你可以放下”就能解决的。
“那就慢慢来。”许久,江沁心才轻声说,“一点一点处理。处理不了的就放着,但别让那些东西,定义你是谁。”
她侧过头,看着林溪的侧脸:
“溪溪,你已经很厉害了。比大多数人都厉害。别因为几个人渣,就否定你自己。”
林溪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沁心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江沁心反手握住了她,握得很紧。
“沁心,”林溪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
江沁心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看着林溪的侧脸,看着路灯在她睫毛上投下的细密阴影,有那么一瞬间,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是林溪已经转回头,看着江面,轻声说:
“我会慢慢好起来的。别担心。”
那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江沁心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了笑,把那些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
“嗯,我陪着你。”
夜风吹过,江面上的灯光碎成一片晃动的星河。
两个女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手牵着手,像大学时无数个一起值夜班的夜晚。
有些话,也许永远不必说出口。
有些人,能一直陪在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江沁心这样告诉自己,但是今夜失眠又多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