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决定要追她

江沁心的话,在苏蔓心理泛起一圈圈涟漪,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来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

苏蔓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五岁,面容依然精致,但眼角有了细纹,是常年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研究生毕业那年,美院决定留她任教。公示期那周,教研室的闲言碎语她不是没听见:

“苏老的孙女嘛,肯定要留的。”

“人家那资源,我们比不了。”

“不过说真的,她那个毕业创作确实不错……”

她憋着一口气,埋头画了两年,交出树屋系列。展览开幕式上,院长拍着她的肩:“小蔓啊,没给你爷爷丢脸。”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永远首先是“苏怀民的孙女”,其次才是“画家苏蔓”。

树屋系列的成功带来了赞誉,也带来了更沉重的期待。

画廊老板说:“小蔓,趁热打铁,赶紧出下一系列!”

评论家说:“我们期待看到苏蔓的更多可能性。”

父亲说:“不要辜负大家的期待。”

于是她画城市系列,画抽象系列,画一切“应该画”的主题。

画技越来越娴熟,奖项越拿越多,价格越拍越高。

但她再也找不到在树屋那些午后,颜料在画布上流淌时,那种纯粹的、因为“想画”而画的快乐。

她再一次迷失自我,上天好像又收回了她的灵魂。

那时候她不知道林溪在看什么书,但知道她翻页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

不知道溪水的温度,但知道阳光在水面碎裂成的光斑有多少种颜色。

不知道那个夏天会改变两个人的一生,但知道每一笔落下时,心跳都是真实的。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怎样的构图更符合黄金分割。

知道怎样的色调更受藏家青睐。

知道怎样的话题更能吸引评论界关注。

却不知道,自己灵魂在哪里,想要什么?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玻璃上她的影子短暂地消失了。

先是咔哒一声,金属盖子弹开的轻响。然后拇指擦过滚轮,一下,两下——第三下,橘红的火苗终于从黑暗中跃出,微微颤抖着,像是在适应这过于沉重的夜晚。她略略低头,烟尾触到火焰的瞬间发出细小的嘶声,如同一声克制的叹息。

烟被点燃了。她收回手,火焰熄灭,黑暗重新合拢。唯有烟头处那一点暗红,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明明灭灭,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烟雾升腾起来。起初是笔直的一缕,在离嘴唇几寸的地方开始犹豫,渐渐散开,变成若有若无的灰青色薄纱。窗外,城市的灯火稠密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海,每一盏光背后都是一个醒着的梦。她的身影印在玻璃上,却又穿透玻璃,与远处的光河重叠——仿佛她既是这房子的一部分,也是窗外那片无尽夜色的一部分。

她抬起夹着烟的手,动作有些迟滞,像是水下动作。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微微弯曲,保持着危险的平衡。她没去弹它,只是静静看着。暗红的火星顺着烟纸缓慢地蚕食,留下一圈圈灰白的遗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那红光就猛地亮一下,照亮她指节的轮廓,还有无名指上一圈颜色稍浅的皮肤——那里曾经有过别的什么,现在只剩下一个习惯性的空缺。

烟雾越来越多,在她周围形成一片朦胧的边界。窗玻璃上的倒影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场多年前的雨。偶尔有车灯从楼下街道划过,光束穿透烟雾,短暂地切割这片私密的昏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小尘埃,它们旋转、上升,如同被惊扰的梦境碎片。

烟已燃到尽头。她终于动了动,将烟蒂按进窗台上一只黑色的大理石烟灰缸里。用力,旋转,确保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这个动作她做得过于熟练,以至于失去了所有表情。

当最后一缕青烟从烟蒂上飘散,房子里重归完整而冰冷的黑暗。她依然站在窗前,双手空空,凝视着窗外。玻璃上的倒影重新清晰起来——一个没有烟的女人,和一片没有尽头的夜,面对面,互不相认。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渐渐稀薄的焦苦气息,证明刚才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这沉默中被点燃,又在这沉默中,烧完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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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三十五岁了。

她明白了。

也快……被压垮了。

她想起林溪。

想起重逢那晚,林溪在她家客厅,接吻的时候林溪跑了,想起饭店里眼睛红着说:“我有洁癖,不像你们搞艺术的那么随便。”

当时她觉得受伤,觉得被误解。

现在她忽然懂了——林溪说的“随便”,不单单是指感情。

也指对待艺术的方式。

十七岁的林溪认定要学医,就一条路走到黑。从川西小镇到海城三甲医院,无论多难,从未转向。

她拥有的选择太多——画什么,怎么画,为谁画——多到迷失了方向。

林溪拥有的选择太少——只有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反而走得坚定。

多讽刺。

苏蔓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画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啜泣,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

她拿起手机直接拨了电话。

响了六声,接起来。

“喂?”辛曦宁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温和依旧,“这个时间……苏蔓?”

“曦宁,”苏蔓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

“你喝酒了。”辛曦宁说,不是疑问。

“一点。”苏蔓闭上眼睛,“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像是辛曦宁坐了起来。

“你说,我听着。”

那些压在心底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曦宁…”苏曼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说道,“我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你这么晚打电话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辛曦宁语气中带着困意。

苏曼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是不是吵醒你睡觉了。”

“嗯,怎么赔?”辛曦宁打着哈欠问道。

“请你喝一杯?”苏曼安抚对方。

“我怎么感觉,你赔礼道歉是在套路我?”辛宁曦看了一眼时钟,已经一点四十了,“喝酒就算了,说吧,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见到她了。她现在是很好的医生,而我……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只会用‘艺术家’这个身份当盔甲的人。”

“她推开我,说我‘随性’。我刚开始觉得委屈,现在觉得……她说得对。我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也确实没想过跟她的未来,怎么敢说爱别人?”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辛曦宁平稳的呼吸声。

“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回答这个问题,苏蔓?朋友,还是心理咨询师?” 辛曦宁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可供选择的冷静。

苏蔓蜷缩在画架旁,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着:“有区别吗?”

“有。” 辛曦宁的回答简洁明了,“如果是心理咨询师,我会建议我们预约一个正式时段,从专业角度探讨你的自我认知混淆、价值感外依,以及可能存在的创作耗竭。过程会系统,但需要时间和你的主动投入。”

“听上去……很正确,也很遥远。” 苏蔓苦笑,感觉那套专业术语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她此刻滚烫的焦灼。

“如果是朋友,” 辛曦宁的语调忽然松动了,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带着困意的调侃,“我会说——苏蔓,你大半夜打电话把我吵醒,就为了琢磨自己是个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得问你的心,问你的画,甚至问那个让你这么失魂落魄的林医生。光靠想,是想不出来的。”

苏蔓的喉咙哽住了。朋友的角度,直接,甚至有点粗暴,却戳破了她自我围困的气球。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承认,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就先从你能抓住的开始。” 辛曦宁似乎完全清醒了,职业本能和闺蜜情谊在这一刻找到了奇妙的交汇点,“听着,既然你把我吵醒了,那我以‘持有执照且被你烦得没法睡觉的朋友’身份,给你做个速成版‘心理解剖’。现在,去找你的速写本和笔,别用手机备忘录,要手写。”

苏蔓几乎是爬着找到散落在地上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冰凉的纸张和粗糙的笔触,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暂时的锚点。

“找到了。” 她哑声说。

“好。” 辛曦宁的声音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引导,“在第一页最上面,写下:‘我是谁?—— 一次深夜的紧急盘查’。下面画一条线。”

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简单的动作,像是一个仪式性的开端。

……

一段情感梳理后。

“那么,现在,” 辛曦宁问,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基于这次情感梳理,你最想立刻做出的、指向‘渴望的我’的一个行动是什么?不用完美,哪怕很小。”

苏蔓的目光落在右边栏最后那行字上——“一个能让林溪不再觉得‘随便’的人”。炭笔被她紧紧攥着,指尖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微颤:

“我想……去追林溪。不是像以前那样暧昧或随性地靠近,而是清楚地告诉她我的感情,我的混乱,还有……我想要变得坚定、想要一个有她的未来的决心。哪怕会被再次拒绝。”

说出这句话,她感觉背上那座无形的大山,似乎轻了一毫米。

电话那端,辛曦宁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是如释重负的笑。“看来这次‘扰民’电话值了。行,方向有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闺蜜特有的算账语气,“把我从深度睡眠里拽出来做紧急心理干预,这事儿可没完。一杯酒就想打发我?苏大画家,你得赔我份大的。”

苏蔓听着这熟悉的调侃,终于也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从心底升起。她看着速写本上那些决定性的字句,低声应道:

“好。等我……等我理清了,追到了,或者至少迈出那一步了,赔你份大的。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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