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规则,《查理如是说》。”
杨医生的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地念着:
“查理是一个幸福的人。
查理说,面包是甜的。
妻子的手是暖的。
天空是蓝的。
鸟儿在唱歌。
玫瑰是香的。
查理是一个国王。
查理说,我要上断头台。
刽子手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查理说,我终于不用再说谎了。
查理说,我累了。
查理盖上被子。
查理说,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阮侭昀闭着眼,头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胃酸烧着嗓子,耳朵嗡嗡响。
查理……幸福?
规则里那个走向断头台的国王查理,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就叫作幸福吗?
“你们请记住一条,”杨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病人要听医生的话。病人大于一切。”他冷冽的目光扫过下面神情各异的面孔,“这是铁律!每个人,每隔一个小时,高声唱诵一遍这首《查理如是说》,直到中午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声音要响亮,让规则刻进你们的骨头里!”
一股巨大的厌烦涌上阮侭昀心头。
解散后,阮侭昀拖着步子去集合点。
远远看见孟熙兴奋地蹦着,跟彭尚陈郝说着什么。
“小苦瓜!”孟熙看见他,眼睛亮了下挥手。
阮侭昀停顿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孟熙。”关月抱着手站在一边,眼神无波。
孟熙立刻变脸撒娇凑过去:“关姐姐~你不会还要我做问卷吧?”
关月没理会她,而是发防毒面具,只给调查组的人。
“他们呢?”顾时翁指了指阮侭昀。
“他们不需要。”关月说,“外面孢子浓度相当于全身泡在污染源里。异端没有思维,只有猎食本能。”
阮侭昀瞥见顾时翁看了自己一眼,偏头盯着地上一块污渍。
顾时翁接话:“关医生,每次外出都需要医生陪同吗?”
“你们是外来者,例外。”关月言简意赅,“我的职责是确保你们不成为污染源扩撒的帮凶。”
老旧的军用卡车沾满泥污停在门口,众人爬上车厢,铁皮冰冷硌人,卡车冲进永远不散的浓雾中。
车窗外是死寂的灰色噩梦。建筑像被啃过的骨架,缝隙爬满蠕动的绿孢子丛。
偶尔能看到肢体扭曲、动作僵硬的“居民”在在雾霾里蹒跚,又迅速被灰雾吞没。更大的阴影掠过。风声呜咽。
“欢迎收听第二章《长不大的梦》:钟塔的敲钟人醒不来,寤寐沉在梦里。双生的花儿长不高啊,福利院的老园丁看着花……嘿嘿嘿……” 那个慵懒诡异的广播音突然在阮侭昀脑海里响起!
阮侭昀后背瞬间湿透。他飞快扫了一眼周围——孟熙在打盹,彭尚看窗外,顾时翁正和关月说话。没人有反应。
只有顾时翁像感应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眼神探询。
就在这时。
“噹——噹——噹——”
沉闷钟声穿透浓雾,像丧钟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顾时翁睁开眼,看向关月:“这是?”
“哑石镇唯一的时间。”关月望向钟声方向,“听它,就知道时辰到了。”
卡车在断裂的桥梁前停下。桥头歪斜着标牌——“通往区外通道”。这里是何好失踪前的最后地点?
阮侭昀第一个跳下车,冷冽浑浊的空气呛得他咳了一声。
万徕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赵向阳和王子睿也立刻散开。顾时翁走到阮侭昀身边,低声问:“听到了?”
阮侭昀快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关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复述了广播里那段诡异的“双生花”和“福利院园丁”片段。
顾时翁皱眉,和万徕快速对视。他转向关月:“区域大,线索零散,分组吧?您带部分人左,我们右?”
“不行!”关月立刻否决,“病人必须在我眼皮底下!”
“效率高点,”顾时翁坚持,“时间紧您知道。”
关月看看阮侭昀他们,拧眉权衡,终于勉强点头:“看好他们。出事你担!”
她点了孟熙、周炎方和彭尚,“你们跟我来这边。”
“陈郝!跟紧点!别乱跑!”彭尚临走前粗声粗气地叮嘱陈郝。
陈郝吓得一哆嗦,可怜巴巴地看向阮侭昀,又不敢靠近。
阮侭昀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干嘛?怕我吃了你?”
他没理陈郝了,独自走向左侧废墟,摸向袖口,举起来对准废墟——
……这里……能切开吗?
镜中景象没变。还是那些烂钢筋和霉斑。
他正要放下,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灰影。
那个穿着学院风连衣裙的女人!
她正站在下一个街角的阴影里!背对着他。
阮侭昀的心脏猛地揪紧!他几乎是本能地追了过去!
“小苦瓜!你去哪?!”孟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惊愕。
阮侭昀没回头,脚步更快!
那灰影在视线边缘一闪,拐进一条堆满废弃车辆的小巷!
追到巷口,阮侭昀猛地刹住脚步。
阮侭昀心脏猛地揪紧,本能地追了过去!“小苦瓜!”孟熙在后面喊,他没回头。灰影拐进一条堆满废弃车辆的小巷。
追到巷口,阮侭昀猛地刹住脚——巷子尽头是一辆侧翻的集装箱卡车,几个异端正在撕咬里面的残骸。
女人消失了。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四周的墙壁像活了过来,朝他扑来!
“滚!”阮侭昀翻出小刀,对着空气乱砍。
“阮侭昀!”
赵向阳不知何时出现在侧前方,脸色铁青地看着他发疯。“发什么疯?能不能省点心?”
阮侭昀大口喘气。环顾四周——哪有什么扑来的墙壁?只有冰冷死寂的废墟。
赵向阳目光越过他,落在卡车残骸,脸色突变。
他快速靠近,绕开异端蹲下细看。布满锈痕的车厢底,用暗红颜料涂着一个刺眼数字:
11
顾时翁、万徕和王子睿很快赶了过来。顾时翁看着那个鲜红刺目的“11”,眼神变得极其深邃凝重。
他和万徕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万徕点点头,眼神落在卡车残骸上。
“上车。改路线。”顾时翁当机立断,示意赵向阳留下,带着其他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满是异端的血腥之地。
卡车转向镇中心区域。建筑更破败,窗如骷髅眼窝。街上无人,只有形态怪异的虫子在黏腻地面爬行:金属光泽蜈蚣、脓包巨蠕虫、腐烂翅膀的飞蛾……空气甜腻腐臭。
“关医生,”顾时翁打破沉闷,“还有受污染的居民吗?我们想去了解下他们的生活状况。”
关月看着窗外死街,抿紧唇:“有…几乎不出门了。污染加重后…有些变化…难说。”她指挥司机在一条相对完好的街区停下,“那几户还在。”
顾时翁提议分头访问。关月看着孟熙几个,挣扎一番,最终还是同意,带了孟熙周炎方彭尚去隔壁楼。
顾时翁、阮侭昀和陈郝站在一个歪扭栅栏的小院前。一小片地里种着紫红怪菜,叶边带小瘤。一个发黑木信箱挂在门边。
阮侭昀不看菜,目光落在窗台下破花盆上。里面仅有湿黑泥土。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里面乌鸦尸体微弱的硬感。
……这里?
顾时翁抬手敲了敲门。
陈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她**岁,脸惨白,眼珠漆黑却空茫。“打扰了,”顾时翁蹲下身,“我们是来关心你们生活情况的。”女孩没说话。
“小小,谁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走到门边,蜡黄的脸,眼窝深陷。
“阿姨您好,”顾时翁态度非常谦和,“我们是镇上……管理处的,”他含糊地带过身份,“来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
她警惕地打量了几人一眼,才拉开一点门:“进来吧。”
小屋阴暗。一张破木桌靠墙,落灰的金属相框在桌上。
照片是幸福一家三口:工装憨笑男人,年轻些的妇人,三四岁笑得甜的小女孩——就是杨小小!仔细看,小小怀里还抱着个一模一样的……洋娃娃?不!是另一个小女孩!像两朵双生花。
阮侭昀的目光只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就转向了窗台那盆空无一物的花盆。他径直走过去,拿起花盆掂了掂。
“我可以用这个吗?”
“可以,那个……孩子,”妇人有些疑惑地看着阮侭昀的动作,“你要……?”
“谢谢。”
阮侭昀没看她,从口袋掏出油纸包得严实的乌鸦尸体。
他剥开油纸,露出乌鸦僵硬身体。蹲下,手指在盆泥里挖个小坑,小心地将乌鸦轻轻放进去。
陈郝看得目瞪口呆:“哥……你埋它做什么?”
阮侭昀没吭声。填平土,拍拍手起身,看着那新土淡淡开口:
“它会发芽的。”
与此同时,顾时翁正温和地与妇人交谈:“家里就您和小小?孩子爸爸……”
“出去工作了,”妇人疲惫地靠在桌边,手习惯性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矿上……镇西边那个。工钱……换点能用的东西回来……”
“姐姐在睡觉?我去叫她玩!”一直安静的杨小小突然抬头,脸上挤出突兀灿烂的笑容,松开妈妈腿跑向里屋紧闭的门,“姐姐陪我玩!”
“姐姐?”顾时翁敏锐捕捉。
妇人脸色骤暗,眼底涌起巨大悲痛和一丝恐惧:“小小她……本来…有个双胞胎姐姐的……”她痛苦闭眼,“怀她们时…还没这么糟…后来…没了…生下来就…”她声音发涩,“小小是我…唯一的孩子……”
阮侭昀正低头看花盆新土。妇人说到“没了”的瞬间,他余光无意扫过冲向里屋门的杨小小——
女孩脑后枯黄发辫下…那惨白头皮上……
一张模糊、紧闭双眼、和杨小小一模一样的小婴儿脸庞…正缓缓…如同浮雕般凸显出来!
那紧闭的眼睑下…隐约…弯着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