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姐姐为什么不醒来呢?”杨小小瘪着嘴,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
下一秒,她转过头,脸骤然扭曲,嘴角咧开一个布满细小尖齿的笑容:“哥哥,”她的声音甜得发腻,“你找到我的姐姐了吗?”
阮侭昀正弯腰拨弄花盆里的那点新土,动作瞬间僵住。
他嘴角抽了下,抬起苍白娃娃脸,竟也学着歪头扯开更大的、冰冷笑容:“什么样的?”
“哥哥看不到吗?”杨小小的笑容僵住。
“你看得到的话,你不就找到了吗?”阮侭昀耸耸肩,“哥哥是瞎子,看不见了。”
杨小小裂开的嘴角一点点耷拉。——几秒后,刺耳嚎哭炸响!
“哇——!坏哥哥!坏哥哥!呜呜呜……你坏!”
“好了好了!小小不哭!”杨母被哭声刺激得剧烈咳嗽起来,蜡黄的脸涨得通红,“咳咳……顾先生……真对不住……我这身体……家里活也……”
顾时翁立刻收回落在阮侭昀身上的复杂目光,转向妇人,温和地安抚:“您别急,慢慢说。”
“你们不是说……咳咳……管理处的……会帮我们吗?”妇人咳得喘不上气,眼神却带着无助的期盼。
顾时翁脸上的温和不变:“当然。”他接过妇人递过来的一张纸。
1. 浇菜!
只能浇后院左手边那块地。第七行别浇,也别低头看。浇的时候,无论身后谁喊你,别回头,别应声。
2. 洗碗!
柜子里脏的碗要洗干净摞好。蓝边的碗放第一个架子,红边的碗放第三个架子,白边的碗……
3. 拿信!
信箱里有信,拿进来放在桌上。信不是给你的!不能看!
4. 请好好照顾我的女儿。
“我来吧。”顾时翁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将纸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阮侭昀的肩,“你陪小小玩会儿。”
阮侭昀没吭声,目光落在哭得抽抽噎噎、眼看又要“长牙”的杨小小身上。
陈郝已蹲下身,声音笨拙温柔:“小小乖,不哭?看,哥哥有…”他慌乱摸口袋。
杨小小哭声小了,抽噎着,但那双黑洞眼死死盯着阮侭昀,满是厌恶。
阮侭昀内心叹口气,忽然站起身,挡在了窗前仅有的一缕惨淡光线下。
影子被拉长,投在发黄起皮的墙壁上。
阮侭昀僵硬地抬起手,试图操控影子做出点形状。他努力回忆着模糊的片段——那只笨拙扑棱的鸟儿?
记忆像蒙着厚厚灰尘,手指的动作也变得笨拙生硬,墙上的影子扭动了几下,像濒死的蚯蚓,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杨小小透过指缝偷瞄,哭声顿了顿,露出一丝茫然。
这啥?
阮侭昀立刻停止他那灾难级的表演,面无表情:“别哭,给你看个魔术。”
“魔术?”杨小小忘了哭,仰着小脸。
阮侭昀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看,你没了。”
杨小小:“……” 她眨巴着眼,似乎在理解这个冷笑话的冷度。
阮侭昀顿了顿,又憋出一个冷笑话,“为什么洋葱会哭?因为它有‘葱’明才智,看透人心了?”
几秒后,大概是阮侭昀那张漂亮又僵硬的脸太过滑稽,又或者是刚才的影子实在太蠢,小姑娘噗嗤一声,带着鼻涕泡笑了出来。
“……笨蛋哥哥。”杨小小小声嘟囔了一句,伸出小手拉住阮侭昀的衣角一角,“去我房间玩。”
陈郝惊得下巴快掉下来。他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会讲冷笑话的人和病房里那个动不动就能杀人的小疯子联系起来。
“你……为什么……”陈郝结巴地问。
“吵死了。”阮侭昀别开脸,耳根有点不明显的热意,声音干巴巴的,“以前……隔壁楼的小孩……烦死了总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说完又后悔,觉得自己脑袋肯定又出问题了。
陈郝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看见她……有点想起我妹妹了。不知道……她现在……”
阮侭昀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蹦出几个字:“……活着就行。”
陈郝:“……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阮侭昀没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忽然想起规则——一小时唱一次查理!可外面灰雾浓,完全不知道时间是多少。
“几点了?”他问陈郝。
陈郝茫然摇头。
阮侭昀低头看向杨小小:“九点?”
杨小小眨了眨眼:“九点?”“……嗯。”阮侭昀就当是默认了。
他拉过还在伤感的陈郝,面无表情地开口:“查理是一个幸福的人~”
陈郝:“???”
顾时翁提着铁桶,走到那片诡异的“菜地”旁。紫红色的“菜叶”在微风中抖动,那些长在“菜根”处的人头眼珠,齐刷刷地从泥土里“转”向了他,无声地注视。
他从东头开始浇水。水洒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渗入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刚浇了两行——
嗒。嗒。嗒。
清晰而缓慢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停在了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要回头。不要回答。
“老顾?”一个女声响起,带着一丝哀怨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回来啦?外面……是什么样的?”
顾时翁握着水瓢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片轻微凹陷的湿土上,手腕稳定地将最后一瓢水精准地浇在了那片区域。
吱呀——
泥土被水流冲刷,塌陷得更深了些。
一根惨白的、覆盖着泥土和细小根须的……人类手指骨……赫然显露出来!
果然……
顾时翁的眼神沉静无波。
“你为什么不说话?”身后的声音带上了遗憾的哭腔,脚步声靠近了一步,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老顾……看看我……是我啊……”
顾时翁的身体骤然绷紧,他能感觉到那搭在肩膀上的“手”冰冷彻骨的触感。
“老顾……你真的变了……”那个女声带着失望的哀叹,“变得好陌生……”
顾时翁停下脚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我变了。”
“是我……接受你们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身后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顾时翁没有理会那骤然加剧的阴冷压迫感。
他放下水桶,蹲下身,开始用带来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开那三株菜苗旁边的泥土。
动作很稳,很缓。
下面埋着的……是他们三个的尸体。
全都是残肢断臂,顾时翁甚至和自己的眼睛对上目光。
他丢开那令人作呕的手臂残肢,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口挂着的信箱。无视了身后越发扭曲、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咒骂。
信箱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头发油腻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不是信,而是塞满了纠结缠绕的枯槁长发!
顾时翁直接探手进去,一把将那些头发硬生生扯开!
在头发堆的最下面,露出一角泛黄的信封。
杨小小推开里屋的门。房间里堆满破旧布娃娃,针脚扭曲,眼珠脱线。
“陪我玩!”她抱起一个兔子,“玩爸爸最喜欢的游戏!‘爸爸回来了’!”
阮侭昀站在门口没动。
“你当孩子!”杨小小指他,又指陈郝,“你当妈妈!我是爸爸!”
“爸爸”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阮侭昀的神经。胃里猛地翻涌。
“换一个。”他声音干涩。
“不行!”杨小小脸上的笑变得扭曲,“就玩这个!”
“呕——!”
阮侭昀弯下腰,疯狂干呕,却只吐出酸涩的消化液。
一只手轻轻放在杨小小肩膀上。是陈郝。他蹲下来:“小小,这个游戏不好玩。爸爸不该打人。”
杨小小浑身一颤,乌黑的指甲慢慢缩了回去。
“我们玩新的。”陈郝声音很轻,“你来当小小。哥哥来当新爸爸。”
他笨拙地张开手臂。
杨小小盯着他,眼中的戾气像潮水般退去。她没有扑进去,但身体开始发抖。
“新爸爸会……”陈郝声音哽咽,“会陪小小画画,会给她扎小辫,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抱着她。”
“……真的吗?”杨小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嗯。”陈郝用力点头。
杨小小“哇”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抽搐。
阮侭昀靠着门框,沉默地看着。胃还在抽搐,脑袋嗡嗡响。
“……你姐姐呢?”他盯着杨小小脑后那张婴儿脸的浮雕。
杨小小哭声小了,抽抽噎噎地抬起脸。她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脚下——那片浓黑的影子。
“这……就是我的姐姐……”她声音带着困惑和委屈,“他们都说姐姐死了……可她一直跟着我……就在影子里……为什么……你们都说她死了?”
陈郝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阮侭昀。
阮侭昀的眼神沉下去。他想起顾时翁那张纸上涂黑的第四条——“请好好照顾我的女儿”。
不是指杨小小。是指那个被“不要”掉、被迫藏在妹妹影子里活着的双胞胎姐姐。
他蹲下身,平视杨小小的眼睛。
“你姐姐没了。”他说,声音不大,很平。
杨小小愣住。
“你背上那个也不是她。”阮侭昀指了指她后脑勺的方向,“那是你自己。你怕她不在了,所以把她留在那儿。”
杨小小的嘴开始瘪,眼睛开始红。
“哭什么。”阮侭昀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她不用再缩在影子里了。不用被你踩着。不用看着你笑她笑不了。”
他顿了顿。
“她睡觉了。安稳觉。”
杨小小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
陈郝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杨小小靠着他,小声说:“……她真的睡觉了吗?”
“嗯。”阮侭昀站起来,没看她。
“那……她舒服吗?”
阮侭昀沉默了几秒,然后别开脸。
“……舒服。”他顿了顿,“别告诉别人我说过这种矫情的话。”
杨小小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陈郝的衣服里,不说话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顾时翁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他看了一眼蜷在陈郝怀里的杨小小,又看了一眼阮侭昀。
“走吧。”他说。
阮侭昀走过顾时翁身边时,顾时翁低声问:“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说她姐死了。”
顾时翁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拐弯。”
“拐弯她听不懂。”阮侭昀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