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侭昀仰躺在地砖上,胸口起伏。
他旁边,孟熙和陈郝撞翻了一个厨师手里的餐盘,黏糊糊的褐色东西泼了一地。
精准投送。阮侭昀心里哼了一声。
“咳咳……”孟熙从陈郝身下爬起,抹了把脸,看了一眼紧闭的冰柜门,“差点就……”话被地上那滩东西噎了回去。陈郝哆嗦着嘴。
阮侭昀坐起来,快速检查了下怀里的小乖和小鱼的乌鸦,把镜子碎片滑进袖口夹层。
镜子切开时空?刚看到的是过去的冷库?那我们现在在……
“你们几个……”王晓的声音响起。
她站在几步开外,“看来,是完全放弃了‘规则’,连最后的‘怜悯食’也拒绝了?”
阮侭昀抬起头,这才看清更大的混乱——顾时翁、万徕、赵向阳、王子睿,连同狼狈不堪的彭尚和周炎方,都站在不远处。
王晓死死看着阮侭昀:“3026,又是你带的头。看来,你需要一点更‘深刻’的教训,才能学会‘规矩’。”
阮侭昀抬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某处被点燃。他扯出个夸张的笑:
“规则?护士姐姐,现在要紧的是小鱼!死得多惨!眼睛!肚子!脑子!”
他语速飞快,眼睛瞪大,却没有焦点,像沉进噩梦里,“……有人跟着我们!树林里!白大褂!路灯拉长影子……他拿着刀!刀尖在滴血!滴嗒…滴嗒…是小鱼的血!脚边……还有乌鸦!小鱼的乌鸦!它没死透!它在叫!‘凶手’!‘凶手’!”
他抱住头剧烈颤抖,像个彻底崩溃的孩子:“别过来!不是我偷的!放过小鱼……放过他……”
他演得情真意切,眼尾甚至逼出一点生理性的红。
顾时翁极其轻微地挑了下眉梢,一副审慎样子:“王护士,病人受刺激严重,话很乱。关于小鱼……”
王晓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的主治医生会处理他的精神评估!”
万徕上前一步:“王护士长,污染源失控的问题迫在眉睫,我们怀疑这些‘意外’可能与之有关联。这几个人,”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阮侭昀等人,“我们需要单独问话。请配合调查。”
赵向阳也适时开口:“没错。这是政府特别行动组的权限。妨碍调查的后果,相信王护士长应该清楚。” 他高大的身形隐隐挡在了更年轻的王子睿前面。
王晓面无表情:“不合适。他们是病患。我需要对他们的行为负责。”
“正是为公正调查,”顾时翁接话,“在‘抓到凶手前’,他们也是嫌疑人。放可控范围,防干扰源头,对大家都好。我们同样‘迫切’要真相。”他刻意加重那句。
王晓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盯着状若疯癫的阮侭昀,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调查组,权衡了几秒,才冷冷道:“好。但他们还是我们息察园的病人!时间有限,而且……”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医生们就要下班了。调查组休息的房间在医生宿舍区东侧303,晚上十二点必须熄灯,这是死规定。”
顾时翁点头,“好。”
王晓最终没再多说,转身走开。
调查组带着五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离开厨房令人窒息的空间。
彭尚一把拉过陈郝,上下打量,见他只是吓坏了没受伤,才松了口气,随即没好气地骂道:“没用的东西!刚才在里面屁都不放一个!”
陈郝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哥……我害怕……”
周炎方揉着青紫的眼角,阴阳怪气:“呦,好兄弟情深啊?有本事刚才别把老子推出去挡枪!”
孟熙不耐烦地打断他们:“行了!吵个屁!刚才在里面,你们那边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吗?”
周炎方哼了一声:“凭什么告诉你?”
阮侭昀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让周炎方心头一怵,下意识地别开脸,不甘心地道:“……就……厨房老丢东西呗……那厨师长怀疑有内鬼……妈的,关我们屁事!”
阮侭昀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唇。
顾时翁放缓脚步,与阮侭昀并肩:“明天,王护士长提到你们会被选去处理污染源区域。有兴趣吗?”
王晓的声音从前面冷冷传来:“明天不该轮到他们。”
“我会和负责医生沟通。”顾时翁侧脸对王晓笑了笑,“我们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些‘关键点’,而他们恰好是事件的第一目击者。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性。”
他的目光扫过阮侭昀,带着一丝深意,“机会,总是留给准备好的人。”
万徕冷硬的侧脸轮廓紧绷着,没说话。
队伍在岔路口分开。王晓带着其他人离开。调查组走向宿舍区方向。阮侭昀、孟熙他们被要求跟在后面。
阮侭昀有些走神,脑袋里回旋着那个诡异的童谣和0731频道的男声,疲惫感夹杂着饥饿搅得他心烦。
忽然,肩膀上落下一只手!
“喂!发什么呆!”彭尚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阮侭昀几乎是本能反应!
手臂一抖一抬——砰。
一记干脆利落的反关节擒拿配合肘击,狠狠砸在彭尚的鼻梁上。
“嗷——!”彭尚痛得捂住鼻子,眼泪鼻涕瞬间飚出,“操!阮侭昀你他妈疯了?!”
阮侭昀的拳头还僵在半空,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彭尚迅速红肿的下巴,抿了抿唇,几秒后,声音生硬地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会,又说着,“想死早点说,别在我想事情的时候靠过来。懂不懂什么叫边界?”
“神经病!”彭尚揉着下巴骂骂咧咧。
周炎方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
孟熙赶紧推着彭尚打圆场:“行了行了,打都打了还能塞回去?小苦瓜,明天……”
“明天?明天就知道他们是人是鬼了。”阮侭昀头也不回。
医生宿舍区303
房间简单。里间赵向阳和王子睿低声说着。
顾时翁陷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旧沙发里,闭着眼,眉心拧着。
万徕坐对面硬木椅,烟烧着。等墙上挂钟跳到十一点,他才开口:“时间到了。”
顾时翁睁开眼,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是啊……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这次太奇怪了……”
万徕掐灭烟,关窗挡住外面浓雾的孢子。他用炉上刚烧开的水冲了两杯清茶,递一杯给顾时翁。
“真黑啊,”顾时翁接过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这下面……到底埋着多少东西?”他顿了顿,语气轻缓了些,“不过老万,你泡茶的本事……倒是长进了。”
“快喝。”万徕的声音依旧硬邦邦。
顾时翁笑了笑,端起茶杯。
咚!咚!咚!
清晰缓慢的敲击声,猛地从刚关紧的窗玻璃传来!
两人霍然转头!
窗外,贴在玻璃上的,是阮侭昀苍白的脸!
他用别扭姿势吊在窄窗台,手指敲玻璃,深灰眼睛透过玻璃,平静地看着他们。
顾时翁眼中掠过惊讶,化为笑意。
他放下杯,对万徕点头。万徕走过去开窗。
阮侭昀手搭窗框,腰腹发力,利落翻了进来。
万徕的身影几乎是同步移动——他无声地挡在顾时翁身前,右手已经摸向后腰。
“怎么不走门?”顾时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身体没有动。
阮侭昀没答。他扫了一眼万徕的手,又看了看顾时翁的脸,忽然嗤笑一声:“怕什么?我一个人,手无寸铁。”
“你可不是手无寸铁。”顾时翁语气温和,“三秒钟内说明来意,否则老万会把你从三楼扔下去。”
阮侭昀沉默了两秒。
“你们不是这的人。装的?”他问。
万徕高大的身影无声地靠近阮侭昀身侧,他盯着阮侭昀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那位大叔,”阮侭昀微微偏头,看向万徕,眼神没有丝毫闪避,“我见过。”
万徕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沉默地盯着他,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看来……”顾时翁打破僵局,带着慎重,“阮先生比我们想的聪明。”
“不是你叫我的?”阮侭昀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往前微倾,“谈条件。”
“哦?什么条件?”
“带我走。”阮侭昀的声音斩钉截铁,“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们从哪来,就把我带到哪去。”
顾时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品味什么。
“你知道,”他放下茶杯,“在息察园,一个病人凭空消失,会有人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
他看向阮侭昀,“你能给我们什么?”
阮侭昀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关键的钩子,“你们能听到那个‘频道’吧?”
顾时翁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和万徕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听得到?”顾时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这样的话……情况就复杂了。”
“所以,”阮侭昀慢悠悠地说,“你们真听不到?”
短暂的沉默后,顾时翁似乎下定了决心。“老万,你来讲吧。我准备一下。”他放下茶杯,走到书桌旁,拿起纸笔。
短暂沉默后,顾时翁像下了决心。“老万,你讲。我准备下。”他走到书桌拿纸笔。
万徕在阮侭昀对面坐下:“你不是我们的人。所以不说所有。记住两点:一,你活着的哑石镇、息察园……只是‘故事’。二,”
万徕顿一下,“听那‘频道’多了,你会疯,或者……死得更快。”
顾时翁在纸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盒子,又在盒子外面画了一只线条抽象的猫。
他将纸推到阮侭昀面前。
“像关在盒里的猫。”顾时翁指盒外猫,“故事由‘频道’放。我们……”他指自己,“是盒外想看想动的人。但知道太多‘盒子里’……”他指太阳穴,“污染脑子,不正常。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阮侭昀盯着那张简陋至极的画。
故事?盒子?猫?污染……
难道我那些幻觉……那些错乱的记忆……甚至我自己……都只是……
“阮侭昀?”顾时翁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出。
“嗯?”他抬眼。
“这次来,”顾时翁盯着他,“确实有人打电话报案指向这里。报警人……”他停了下,“登记的名字,是你。”
“不可能。”阮侭昀愣住。
“号码来自三区。”
顾时翁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录音我们听了,声音失真背景吵,但你叫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但顾时翁的眼神和语气,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现在,既然你确认能听到那个‘频道’,并且愿意合作。我们签个协议。”顾时翁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简洁合同,推过去。
阮侭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几分钟后,他才伸出手,拿起文件。
他的阅读速度不快,眼神却异常专注。“我要当甲方。”他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
他指着乙方义务条款里一处模糊的地方,“这里加一条:合作期间,乙方需保障甲方在任何情况下拥有绝对优先的撤离权,且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抛弃或牺牲甲方。”
他盯着顾时翁,一字一句,“否则视为乙方严重违约。”
顾时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了然。
他点头:“行。公平。”他提笔在阮侭昀指的地方工整加了这条。
阮侭昀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在甲方位置歪歪扭扭签下名。
“好了。现在,该你了。”顾时翁收好自己那份。
阮侭昀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整理思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不出那个频道的名字。
随后他开口,“它的故事是《皆大欢喜》即将开场’……它总在问一个问题:如果坏人都死了,是不是结局就美好了?”
他复述着他记得的关键信息,包括部分童谣和对那场默剧里无头鸟的诡异开场。
他略去了太多私人性的感受和对镜中世界的猜测,只陈述“广播内容”。
时间在压抑的叙述中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即将指向十一点半。
“差不多了。”阮侭昀停下话头,站起身。“时间到了。”他可不想在这个点被巡逻的“瘤子”发现。
“真的不打算走门吗?”顾时翁看着他已经走到窗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阮侭昀甚至没有回头。他双手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翻了出去。
顾时翁走过去关上窗,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只剩下深沉的思索。
万徕站在窗边阴影里,目光锐利地穿透玻璃,似乎捕捉着楼下某个迅速融入黑暗的轮廓。
“老万?”顾时翁唤了一声。
“……身手不错。”万徕的声音低沉,“但眼神太野,像没驯化的狼崽子。满嘴没几句真话。”
顾时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真诚才是催命符。他肯说一部分,签了约,已经是破釜沉舟了。”
“那个报警……”
“信号源确实在三区。”顾时翁的眼神变得凝重,“但……真的会是他吗?”
---
阮侭昀贴着医生宿舍区的墙壁快速移动。
他确认周围再无眼睛,才在一个拐角的巨大垃圾箱阴影里停下,背靠着墙壁,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那个对讲机。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极其微弱的、代表录音状态的红点。
他动作熟练地按了几个几乎看不见的按钮。
滋啦……滋啦……
电流杂音过后,对话清晰地流淌出来:
「……带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听得到?……」
「……只是一个‘故事’……」
「……报警的人……是你……」
顾时翁温和的分析,他的疯话,万徕的警告,关于盒与猫的恐怖隐喻……一字不差。
阮侭昀面无表情听完最后一字,指尖用力一按。
咔哒。
录音停止。红点熄灭。
他紧紧攥着那个对讲机。
他谁都不会相信。
所有人都可能是撕下他这层不安定“皮”的刀。
信任?
少年垂下眼帘,深灰色的瞳孔在浓郁的黑暗里,映不出任何光。
信任……才他妈是死亡的开始。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阮侭昀:信任?信任才会让人死得更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皆大欢喜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