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还好是厨师。”孟熙长长舒了口气，“赶紧随便找点东西填肚子，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折寿。”
阮侭昀没说话。
那些穿着污渍斑斑白袍的“厨师”各自忙碌着，对闯入的几人视若无睹。剁骨头的声音沉闷规律。
用病人做食材——这个想法本身就不对劲。但他之前为什么从未察觉？
咕噜噜——
一阵响亮又尴尬的声音从周炎方的方向传来。
他捂着脖子，几近枯萎的黑色“树枝”挂在皮肤上，摇摇欲坠。
“妈的……”他咒骂着，眼神饿狼般扫向那些堆积的食材。
“怎么？厨师又怎么？你以为他们会大发慈悲让你偷吃？”彭尚抱着胳膊，没好气地嘲讽孟熙。“做你的春秋大梦！”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孟熙立刻回敬。
“啧……”吵死了……阮侭昀想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厨房最深处——一把蒙着厚厚油污的摇椅上，一个肥硕如小山的身影正“躺”着，脸上盖着块泛黄的白布。
每当有厨师靠近角落里那座巨大的冷藏库，那白布下就会诡异地睁开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球。
眼珠咕噜噜转动，死死盯着，直到对方离开，才缓缓闭上。
“操……”彭尚低骂一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要靠近冷藏库，就得引开那位厨师长的“注视”。
“石头剪刀布，输的人去。”孟熙说。
“凭什么？！”周炎方尖叫。
“凭你点子背！”孟熙毫不客气。
几轮下来。
“操！不算！”彭尚看着自己出的石头被孟熙的布包住，涨红了脸。
“认命吧你！”孟熙毫不留情。
“他！”彭尚指向缩在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周炎方，“他也输了！凭什么光让我去？！”
阮侭昀面无表情抬起右手——他出的是拳头。“我是赢家。”
“你他妈放屁！我刚才看见你左手在背后偷偷换……”
“哦？”阮侭昀打断他，眼睛眨都没眨，“你看见了？谁作证？”
他的目光扫过心虚的陈郝和一脸“与我无关”的孟熙。
“你！”彭尚气得差点吐血。
“票数一致。”
“你又没投票！”
“我是女生！不参与！”
“公平公正！”陈郝小声帮腔。
“少废话！”孟熙一把将地上的周炎方也拽了起来，“难兄难弟！一起上！”
彭尚离厨师长还有几步远，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厨师长那坐着的庞大身躯纹丝未动。
“厨师长！”周炎方声音尖利，“我们……我们就是问问！食物兑换……”
“吵死了！闭嘴！”
“我怂包？！”周炎方瞬间被点燃，“去你妈的彭尚！你以为你是谁？！生下来就是人上人？！”
“我告诉你！老子在外面什么都不是！连条狗都不如！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懂个屁？！老子现在有点‘用’了，就活该被你们踩在脚底下？！”
他脖子上残余的“树枝”疯狂扭动，“要死一起死！”
两人就在距离厨师长不到五米的地方吵上了。
就在这时——
厨师长那布满眼球的身体，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数十颗浑浊的眼球齐刷刷地锁定了争吵的二人。
“吵。”一个沙哑的声音发出，“这几天……厨房的食材……总是没……”
“是不是你偷的？！”彭尚立刻指着周炎方。
“放你妈的屁！肯定是……”
另一边，孟熙、陈郝和阮侭昀借着吵闹声的掩护，已经悄然潜入了厨房深处摆放冰柜的区域。
“用你的脚趾头想想！”阮侭昀一把拽住她，“吃病人真的正常？还是你觉得只要别人下得去嘴，你就也能吃？！”
“可……可他们不都在……”孟熙指着远处操作台上那些被肢解的病号服身影，“不吃会饿死的！”
“别人跳崖你也跟着跳？”阮侭昀眼神冰冷，“蠢！”
孟熙被他骂得一窒。
“你觉得和别人一样就是正常吗？”阮侭昀继续反问。
孟熙沉默了一会，“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
“是，我不正常。”阮侭昀承认。
孟熙瞬间不知道回什么了，她眼角瞥见阮侭昀外套口袋边露出的那一点湿漉漉的黑羽。
“咦？你还带着它？”她指的是那只死乌鸦。
“找个地方让它睡觉。”
阮侭昀飞快地把那点黑羽塞了回去。
“小苦瓜，看不出来你还挺……”
“善良个屁！”阮侭昀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别废话。分头找，能吃的。”
陈郝畏畏缩缩凑到一个巨大的冰柜前。
冰柜门上满是冰霜和污痕，顶上钉着一面布满裂纹的、巴掌大的小圆镜。
他哆嗦着去拉锈死的冰柜把手。
“怎么？打算给它开追悼会？”阮侭昀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身后传来。
“你！”陈郝突然转身，“你嘴巴这么毒！你是不是只会欺负人？！彭尚哥是骂我！但他给我吃的！给我挡棍子！你呢？！你就只会抱着你那破熊！”
他双眼通红，“你懂什么？！”
“傻逼。”阮侭昀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眼神冰冷，“他是把你当奴隶用。”
“闭嘴！不准你说尚哥！”
阮侭昀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废话。
他一把推开陈郝，拿起小刀，凑近那个冰柜。
“你干嘛？”
“瞎?”
“你会撬锁?”
阮侭昀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没有翻白眼。
他刚碰到那锈蚀的锁扣，动作却突然一顿！
视线无意间扫过冰柜顶上那面布满裂痕的小圆镜——
镜子里不再是这个油腻发亮的厨房！
而是一个弥漫着灰败雾气的空间！
镜子里的冰柜门紧闭着，根本没有被撬的痕迹！
更可怕的是——镜子里那些原本在各自忙碌的厨师，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
一颗颗从金属网面具后凸出的浑浊眼球，正隔着镜子碎片，死死地盯着镜子外的他们！
然后，它们动了。
僵硬地、拖着沉重的铁靴，一步一步，朝着镜面走来！
最前方的一个，手中那把沾着肉沫的剔骨刀，刀尖正对着镜外阮侭昀的脖颈！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镜子……不对！”阮侭昀嘶哑地低吼。
“什么不对？”孟熙凑过来，也看到了镜中那幕，“这……镜子坏掉了？”
“闭嘴。”
镜子里锁没开——不对！
镜子里的锁是完好的，根本没被撬过！
可那些厨师已经逼到眼前了，它们为什么不去开锁追出来？
除非……它们打不开镜面这边的锁？
他伸出手，用力戳向冰柜顶上镜子里那个锈死的锁扣！
“操！你疯了？！”
“帮忙！撬镜子里那个锁！”
镜子里走在最前面的厨师已然逼到近前！那把剔骨刀高高举起！锋刃正狠狠朝着“阮侭昀”的脖子劈下！
千钧一发！
阮侭昀用尽全身力气，把小刀狠狠刺进镜中映像的锁孔！猛力一撬！
咔嚓！
镜中冰柜的门应声弹开一条缝！
几乎同时——
砰！！！
镜子里那把劈砍而下的剔骨刀，重重砍在冰柜顶上那面小小的圆镜上！
一股冰冷的劲风擦过阮侭昀的脸颊！镜子应声碎裂！无数碎片迸飞！
不是巧合！镜像世界的东西，真的能影响现实！
“进去！”阮侭昀用肩膀狠狠撞向现实中这个冰柜的门！
同时一把将旁边的孟熙和陈郝狠狠推向那碎裂镜子映照出的、冰柜内部一片黑暗的空间！
“啊——！”
天旋地转。
三个人重重摔落！
阮侭昀龇牙咧嘴地垫在最底下，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抬头——不对！这个仓库……比刚才那个更破旧，到处是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和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的进来了。
妈的……给拖油瓶当肉垫就算了，还他妈饿得要死。也对，不疯我也不会在这儿。
他甚至感觉自己饿得有点恍惚，刚才冰柜深处传出的老鼠啃噬声，都让他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小……小苦瓜？”孟熙的声音在他身上方响起，带着惊魂未定。
“喊爹啊？”阮侭昀没好气，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能不能挪开点？”
“我很重啊？”孟熙一边爬起来一边嘀咕。
“不是重，”阮侭昀难得严肃了一点，“轻得像个气球。”
孟熙刚想扬起笑容，就听见阮侭昀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炸了都能把我崩上天。”
孟熙：“……滚。”
“好……好冷……”陈郝颤抖的声音。
“这里……怪阴森的……”孟熙搓着胳膊，“我最怕鬼……”
阮侭昀没搭腔，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更浓烈的防腐剂气味钻入鼻腔。
借着冰柜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他们勉强看清身处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冷藏仓库。到处堆放着蒙着厚厚白霜的金属架子。
“滴答……滴答……”
死寂中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水声。
“……那是谁？”陈郝哆嗦的声音响起。
墙角，一个穿着过于宽大白色长袍的身影——背对他们——跪在地上。长发遮盖了后颈，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书写？
冰冷的寒意瞬间爬上阮侭昀的脊背！
那身影似乎觉醒了。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苍白，甚至有些稚嫩的脸！约莫十三四岁。但那双眼……空洞、疲惫，盛满了远超年龄的绝望和……惊惧！
空气凝固。
四目相对！
少年抬起一根手指竖在苍白的唇边！
噤声手势！
紧接着——
“咚！”
“咚！”
“咚！”
沉重而缓慢的叩门声！从冷藏仓库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外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韵律感！
少年脸上的惊恐瞬间放大到极致！
在最后一声敲门响起的瞬间，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起，转身扑入旁边巨大金属架的阴影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片刻死寂。
“……过来看！”孟熙在少年刚才跪的地方，声音发颤。
阮侭昀压下心悸挪过去。
少年刚才跪着的地方，散落着几张纸。纸上是用某种暗红色的蜡笔涂画的图案：
第一张：一座被巨大、扭曲、如同无数触手般阴影笼罩的小镇，镇上的居民身上都长着黑色的……树枝？
第二张：一只色彩斑斓的美丽蝴蝶，撞在透明的蛛网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单眼镜的模糊人影。
第三张：一张长餐桌，周围围着十三个火柴棍般的小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段诡异的文字：
一个傻傻的，两个坏坏的，
三个坐在头上看笑话的，
四个五个是帮手笑嘻嘻，
六个七个死掉没人理，
八个九个到处跑了去，
十号十一号当了替死鬼，
十二号哭哭啼啼变成饼，
十三号……提笔写戏……
“滋——沙——”
那个熟悉的、带着慵懒笑意的广播音再次毫无预兆地从头顶生锈的管道里响起：
“……一个傻傻的，两个坏坏的呀……三个坐在头上看笑话……四个五个是帮手笑嘻嘻……”
“那个人会是谁呢？是你吗？”
“所以……哑石镇……”孟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个……巨大的……养蛊场？”
她空洞的眼神里却骤然燃起一种病态的光芒，“如果我们……如果我们能揭开真相！拯救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就是英雄了？！刚才那孩子——他一定是受害者！我们不能……”
“呲啦——！”
一声仿佛金属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自身后传来！
三人悚然回头！
冷藏仓库那扇巨大的铁门……不知何时竟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戴着沾满血污和冰碴的金属网状面具的厨师……正站在门口！
他手中那把巨大的砍肉斧……锋刃拖在地上，刮擦着冰面，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空洞的网眼后……一片死寂的……冰冷杀意！
阮侭昀瞳孔骤缩！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还处于热血沸腾幻想中的孟熙和陈郝狠狠推向身后！
同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刚从厨房镜子上崩裂下来的镜子碎片！
冰冷的碎片硌得掌心发疼。
他死死盯着碎镜里映出的冷藏仓库景象——
和他们所处的现实不同。
碎镜里的仓库……更加破败、老旧！门边的金属架早已锈蚀坍塌！
到处是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而那扇通向外界的大门……在镜子碎片里……竟然是敞开的！门外透着……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自然光线？
阮侭昀死死盯着碎镜里映出敞开的大门——那是出口。现实里的门却堵死了。镜子里的东西能影响现实……那反过来呢？能不能用碎片划开一条路？
操……赌一把！
阮侭昀眼神一厉！
在厨师拖着巨斧、一步又一步逼近的死亡压迫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
将那块染着他自己血迹的冰冷碎镜！
朝着脚下那片映着“敞开大门”的虚空！
狠狠划了下去！
呲——！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薄膜被撕裂！
一道边缘扭曲颤动的裂缝——竟然凭空出现在他们眼前！
裂缝后面，赫然是镜子碎片里映出的——那个布满灰尘蛛网、通向门外光明的空间！
“走！”阮侭昀喊着。
他一手一个！将吓傻的孟熙和陈郝狠狠推进了那道幽光闪烁的裂缝！
至于周炎方和彭尚?
阮侭昀想，自求多福吧。
而身后！
沉重的斧刃撕裂空气的风声已然临头！
这里借用了《十个印第安小朋友》那首童谣。以前想看《无人生还》的，结果现在都还没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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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皆大欢喜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