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公主,您给驸马求来官职就不怕……”妙竹一边给我梳理妆发一边皱眉犹豫支吾道。

“怕什么?”我转过头笑着捏了捏妙竹的小脸,“天下还没有我李安乐怕的事。”

我知道妙竹是担心我的名声,从出生起我就千娇万宠长大。凡是我想要的,阿爹无有不应,这种无限制的荣宠自然也招了那些清流大夫的眼。

朝堂上对我安乐公主的上谏已然成为了收尾的固定节目,父皇拿这群言官更是没有办法,也只能按着眉头听训。

而今开先例给林姝授官,明日朝堂上怕是更是一番唇枪舌战。

说到唇枪舌战,若是朝堂上没有几个为我说话的也就说不上交战了。

那寥寥几封边关上奏,进一步“皇室颜面不可辱”,退一步“舐犊情深亦需容”,寸步不让地为我春秋笔法,亦被清流民间称为十恶不赦的公主党的几位——也就是我外母王家的将军舅舅们。说来我李安乐所谓的无法无天,跟这几位叔叔也是有些关系的。

“公主!陛下膝下仅您一子,您是千金万贵的金枝玉叶,何必为……何必为驸马一人受尽委屈,就是那……也是能争一争的”,妙竹侍立一旁低着头说到后面声音愈小,嘟着嘴巴小声嘟囔。

“小妙竹啊,如今该是公主我叫你慎言了呀。”我转头无奈地轻轻敲了敲妙竹的脑袋,“去宣许凌,我有事找他。”

妙竹吐了吐舌头捂着脑袋跑开了。

这丫头,作为我的贴身侍女,用膳前按规矩尝了两口掺了药的膳食,前生与我一同困在寝殿中。

明明中毒比我浅,虽瘫软在门旁,却仍有些力气,大可以抛下我求生,父皇母后也绝不是会株连迁怒的暴戾之人。

小姑娘偏偏犯傻不肯走,边扯着喉咙嘶哑地喊,边像个小牛犊一样用尽力气将我像门外抵,火势蔓延进来的瞬间将我抱在怀里不撒手。

“公主,妙竹其实一直有个愿望,妙竹进宫前有个大两岁的姐姐,姐姐为了不让父亲将我们卖给红袖街的刘妈——嗯啊”,火越来越旺,妙竹忍不住痛呼。

“从、从小就背着妙竹去讨饭。姐姐她把讨来的饭都给妙竹吃,结果长得瘦瘦小小,没有力气躲过地痞……”

妙竹的声音逐渐变小,喘息声却越来越大,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抱着我的瘦小身躯一同颤抖起来。

“当日观音街前,公主下轿帮妙竹报仇,妙竹像看到了救世神、神仙一样。跟您住在公主府的这段日子,妙竹很开心、很感激……”

我被妙竹紧紧抱在怀里,身躯热的像是在火炉中炙烤,空气中传来令人作呕的味道。

听到她疼到颤抖模糊的声音,感受到从她额头上流下的豆大的汗珠,没有力气挣脱,更没有力气回应。

“阿姐……也该去看看阿姐了……”

我当时多想应她一声,可是我被那该死的药效迷倒,只能瘫软在她怀里,祈祷火队早点来,祈祷火势慢些烧,恍惚中更祈祷抱着我的人不是妙竹,祈祷空气中的味道是假象。

是啊,我早该明白林姝对我的恨,今科探花郎,一步便登天,偏偏被我看中一身才华困在公主府。

我自以为是的爱如今化作毒药和烈火,瘫软了我的身体却烧醒了我的脑袋,往事历历在目,我竟像耳聋眼瞎的虚过这些年。

我一直觉得如今我是厉鬼回身,在我死在妙竹的怀里的时候;在我死后竟留一缕魂魄看到我与妙竹的惨象的时候;在我听到殿外当班的门房大喊冤枉,说驸马告诉小人公主进宫未归的时候;在看到林姝杏眼微睁、泪水涟涟地近乎哭晕过去大呼诬陷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我这一缕恶魂的来处和将去的归处。

当我想冲出寝殿杀了林姝这只白面禽兽的时候,才绝望地发现我竟连一缕魂魄都被困于这座噩梦般的寝殿。

父皇霎时间像苍老了数年,拄着左相的手蹒跚地疾步冲进殿中,颤抖着手摸我的骨灰。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如今佝偻起了腰背,慢慢瘫在地上无声落泪、祈求上天,口中喃喃唤道阿宝,阿宝,我的儿。

我看着阿娘整日过来擦我的牌位,以泪洗面,每每低声呢喃问阿宝可疼否,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如今衣裳愈加宽大,数天间青丝变为白发。

浮云朝露,我也看着林姝站在殿门外面色青白、形销骨立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也看着许凌哭诉王宽那厮拥兵自重在殿上逼父皇立储,又恨那西域陈兵边境、大理大军压境,舅舅们在外鞭长莫及,父皇怒急攻心当场呕血昏迷。

直到后来母后也晕倒在我灵牌下,这座寝殿渐渐冷寂起来。

直到一日,左相柳如月独自一人踱步进来。

面若冠玉的圣人宰相如今全无仪态地倚在门框边,幽深如点墨地一双秀目盯着我的灵位,面无表情亦一言不发。

随后他便像与阿娘换班似的数天便来点卯。

可突然有一天,柳如月冒雨前来。

他浑身湿透,瘦削的肩膀和面庞已然看不出当初圣人宰相的风华却别有一股荼蘼妍丽之美,秀眉微蹙闷咳,随后像是自言自语道,“阿宝,陛下今日已然无法起身上朝,皇后她……”。

说着竟弯腰咳出一口鲜血软倒在门旁,歇了口气,抬手胡乱拭去嘴角的血,继续道:“如今朝堂大乱,外敌异动该当如何?”

说着又自问自答,如当初在公主府任太傅时教我那般,口中喃喃应对朝堂与外敌之策,我已无心再听。

这番话如晴天霹雳,我以为这些时日已经将心痛体会彻底,然而阿爹阿娘的噩耗像一记重拳锤向我的心口,更沉闷的剧烈的痛席卷而来。

我开始疑惑,留我一缕残魂难道是上天对我的又一次惩罚,不然为何让我生不能明智,死不得解脱。

殿前,柳如月面露留恋,苦笑喃喃:“这些法子都能解决。只是阿宝,如今有了更简单的法子,便容不下我想了。”

我感到灵魄渐渐地沉重起来,痛苦也由心口扩散至全身,难道我终于要入地狱了吗?这加诸于我的痛苦和恨也要一笔勾销了吗?我绝望的想。

一笔勾销?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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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上兰
连载中Leslie长乐 /